实验中学的周考和月考由来已久。
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各科课代表会把本周的小测成绩汇总到教务处,周六上午统一张贴在公告栏。这是实验班的传统,也是整个年级心照不宣的固定节目——谁升了、谁掉了,一张红榜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个周六的早晨,公告栏前照例围满了人。
但这一回,人群的骚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第一名……刘耀文?”
“哪个刘耀文?我们年级有这个人吗?”
“就是刚转来的那个!实验班那个转学生!”
红榜最顶端,两个方正的黑体字安静地待在那里。总分一栏的数字更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比年级第二名整整高出二十四分。
二十四分。
在实验班,在全校前四十名这个分数段,一分就能拉开好几个名次。二十四分的断层领先,用物理老师的话来说,叫“降维打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踮着脚拿手机拍照,有人转头跟身边的朋友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小声地、带着某种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长得特别好看。”
“真的假的?学霸就算了,还长得好看?”
“就那天走廊上碰到的那个,蓝衬衫的……”
宋亚轩站在人群外围,目光钉在红榜上——钉在排在自己名字正上方的那个位置上。
年级第二。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已经换了三拨。
“亚轩。”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
张真源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他是实验班的物理课代表,和宋亚轩从高一起就是朋友,也是少数几个能在宋亚轩冷着脸的时候还笑嘻嘻凑上去说话的人。
“看了?”张真源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红榜,语气放得很轻松,“没事儿,就一次周考,说明不了什么。老周昨儿还在办公室夸你呢,说你的物理解题思路是全年级最——”
“二十四分。”宋亚轩打断他,声音很平,“差了二十四分。”
张真源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实验班的男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开了。
“轩哥你别想太多,那家伙就是个考试机器,你看他那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跟印刷的似的。”
“就是,县城上来的,除了学习还能干嘛?哪像咱们轩哥全面发展。”
“下次月考好好发挥,拿个第一给哥们儿长长脸。”
宋亚轩听到“县城上来的”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这次我没认真对待。”他说,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下次月考,会不一样的。”
说完便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
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宋亚轩平时话少,但今天的话少得有些不一样——像是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嗓子眼底下,不让它冒出来。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马嘉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马嘉祺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抽绳在胸前晃荡。他单手插兜,在公告栏前站定,扫了一眼红榜,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周考成绩公布这天跑来公告栏看榜。以前他从来不看这玩意儿——他的成绩在实验班排中游,家里早给他规划好了出国的路,高考对他来说不过是多一个选项。
但他还是来了。
目光从红榜最顶端那个名字上掠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别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根倒刺卡在某个不该有倒刺的地方,不疼,但磨得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苏念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偷拍照片。照片上的人侧身站在公告栏前,蓝格子衬衫,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正微微仰头看着什么。角度很刁钻,光线也一般,但那张侧脸的线条被手机镜头忠实地捕捉了下来。
苏念在照片下面发了一行字:「亲爱的,我闺蜜发给我这张照片,说刘耀文这个角度看起来挺好看的。她们都在议论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你看看呢,我觉得还好,没有亲爱的你帅!」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她们还说刘耀文比她们追的那几个选秀练习生都好看!!!」
最后跟了个白眼的表情包。
马嘉祺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又把刘耀文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照片里的男孩正仰头看着红榜,阳光撒在脸上,突显通透自然的肌肤状态,整体神态灵动又不失随性,宛若西方的光明天使降临一般。许久后,马嘉祺下意识到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揣回口袋。
苏念是他女朋友。校花。肤白貌美大长腿,家里开连锁美容院,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她之前说过马嘉祺是她见过的男生里最帅的,这话她说过很多次,各种场合,各种语气。
可自己还是莫名看了刘耀文的照片许久。
马嘉祺有点不可思议,虽然苏念也没有说刘耀文很帅,只是说闺蜜说他很帅,但自己始终有一点不舒服,一丝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走了马哥!”有人在后面喊他,“打球去不去?”
马嘉祺摆了下手,头也没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那个人。一个从县城转学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笔记本用了大半边角都磨毛了的书呆子。
但他就是觉得堵得慌。
后来他把这种情绪归结为“领地意识”——就像一只习惯了在自家地盘上踱步的猫,突然来了只外来的同类,偏偏这只同类还莫名其妙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想就好受多了。
十月的月考来得很快。
天气已经从九月末的燥热过渡到了秋凉,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实验班的学生对于季节变化不太敏感,他们更敏感的是考试时间表和分数排名。
月考安排在一个周四和周五。考完最后一门物理,整栋教学楼都松了口气。
成绩在下一周的周一公布。
这次
看榜的人更多了。
红榜上,最顶端的位置写着两个名字。不是一上一下,而是并列在一行。
宋亚轩。刘耀文。
总分完全一样。
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没差。
教务处的人大概也很意外这个结果,两个名字之间的间距明显比其他的紧,像是临时调整过格式。
张真源第一个在人群里找到了宋亚轩。后者站在公告栏前面,被人群挤得有些靠前,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并列第一!”张真源语气兴奋,比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上次就是没发挥好!这回认真考了,一下子就——”
“并列。”
宋亚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像是在咀嚼一颗没有味道的薄荷糖。
“并列第一也是第一啊。”张真源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继续拍着他的肩膀,“走,中午请你吃饭庆祝——”
“不用了。”
宋亚轩说完,转身挤出了人群。
走出十几步远,确定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之后,他才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
一支中性笔的塑料笔杆已经被捏出了裂纹,碎片扎进掌心,有几处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在口袋里把手掌摊平,没有看伤口,也没有皱眉。
并列。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这次月考,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一点,连物理竞赛的集训都专门找老周加练了几次。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拉开一点差距。
哪怕就是一分。
哪怕就是零点五分。
但没有。
那个人像一个精准到毫厘的复制品,不,更像是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努力照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宋亚轩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冲掉掌心的塑料碎屑。凉水打在细小的伤口上,泛起一阵刺痛。
他终于肯正视一件事了。
那个转学生,不是等闲之辈。
从那种连正规竞赛教练都没有的地方考上来,靠的大概不只是题海战术。那天在物理课上回答问题时表现出来的力学思维,干净漂亮,没有一丝多余的步骤,那是天赋才有的东西。
天生的。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宋亚轩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上方,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他的瞳仁很黑,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冷静。
但那冷静下面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月的月考过后,刘耀文的名字彻底在实验中学传开了。
课间操的时候,总会有其他班的学生假装路过实验班门口,往里面张望几眼。食堂打饭的时候,打菜阿姨都会多给他舀一勺红烧肉,说“这孩子太瘦了”。就连去办公室交作业,隔壁班的班主任都会多看他两眼,然后笑着跟王建国说,你们班今年捡到宝了。
情书也开始出现。
一开始是悄悄夹在课本里的浅粉色信封,后来干脆有人趁课间直接放到他桌面上。刘耀文每次看到这些,都是同一副表情——微微一愣,然后小心地把信收起来,夹进笔记本的封底里。
他没有拆开看过任何一封。
但那些信越积越多,笔记本封底已经夹不下了,他就在桌斗里专门腾了个角落放信。有男生路过时故意调侃他说收那么多情书也不回一个,刘耀文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我没时间看。而且这样随便拆别人的信不礼貌,先收着,以后有时间了再回。”
那语气诚恳到了骨子里,让人完全分不清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讲冷笑话。
马嘉祺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装。”他低声说。
张真源坐他旁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啊?装什么?”
“没什么。”马嘉祺把腿翘起来,椅子往后仰了仰,目光却还黏在第三排那个后脑勺上。
开学快两个月了,刘耀文依然穿着那几件衬衫轮换,袖口的扣子每次都扣得严严实实。他上课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每次被点到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答案。下课就在座位上看书刷题,几乎不说话,偶尔跟同桌宋亚轩借块橡皮或者问个作业截止日期,话都很简短,问完就低着头继续写。
在别人看来,那是安静、乖巧、省心。
在马嘉祺看来,那就是装清高。
你考第一就考第一,用得着这么一言不发、与世无争吗?你收到情书你倒是拆一个啊,全塞在桌斗里算几个意思?你对谁都笑,对谁都礼貌,到底是真的好脾气,还是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马嘉祺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这个人就是装。
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觉得他单纯,觉得他不争不抢。
他烦的就是这种人。
后排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宋亚轩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从教务处领的竞赛报名表,回到座位上。
他坐下的时候,刘耀文正在做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坐标系和辅助线。他写字很用力,像是舍不得用太多纸张,每个数字都挤得很紧,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分毫不乱。
宋亚轩的目光从他草稿纸上掠过,顿了一下。
那道题的辅助线画法和自己刚才在办公室跟数学老师讨论的思路完全不同,但逻辑上竟然更简洁。
他移开视线,把报名表夹进课本里,没有开口。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掉在走廊上。值日生拿着扫帚走过去,沙沙沙地扫起来。
秋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