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社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昆明的十月天黑得晚,窗外的天还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铺在活动室的地板上。
冯心仪把键盘盖合上,转头看谷风里。他正坐在窗台上,吉他搁在膝头,低头调那根又松了的弦,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淡青色的血管。

谷风里。
嗯?

他没抬头,手指还在拧弦钮。

你等一下再走,我有话跟你说。
谷风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把弦拧好,拨了一下听音准:
行。等我把这根弦调好。

旁边的学弟学妹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最后一个出门的学妹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眼神有点暧昧,但冯心仪没看回去。
门关上。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操场传来的广播声和远处篮球拍地的闷响。
谷风里把吉他靠在窗边,从窗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什么事?

冯心仪坐在键盘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谷风里察觉到了什么,表情从松散变得认真了一点。

你喜欢音乐吗?
喜欢啊。


那你喜欢和我一起排练的感觉吗?
谷风里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冯心仪把话接下去了:

我喜欢。每周三周五下午,你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期待。你唱歌的时候我不止在弹琴——我在看你。这什么意思你应该懂。
她说的很平静,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结论。但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攥出了褶子。
谷风里站直了。他安静地听完了,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了几秒。
冯心仪,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很稳,
你很好!

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下一句是不是'但是'。
没有但是。你很好,很好很好。但我心里有人了。

冯心仪的手松开布料。

谁?
谷风里没回答。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认了。

江深?
谷风里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反应让她确定了。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操场,金光正在退成灰蓝色。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我知道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她站起来,把琴凳推回键盘架底下,她耸了耸肩:

我以为爱与不爱只是一种选择,从来不是对错。
谷风里没动。他站在窗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色,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冯心仪。以后排练我还来吗?

她转过身看他:

你想来吗?
想。


那就来。
她把琴包拉链拉上,

被拒了就不搭档了,那显得我多小气。
谷风里笑了一下:
你不小气。


知道就好。
她背上琴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你要真想谢我,就把下次那首歌唱好点。副歌别跑调。
我没跑调。


低了半度。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沙沙沙的。
谷风里站在原地。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活动室里没开灯,光线灰蒙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窗边的吉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放回琴柜里。
琴柜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可能是那个最后一个走的学妹,也可能是排练时趴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的谁。
总之第二天课间,孔明秋把谷风里从座位上拽起来,江深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上了天台。
天台风大。十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校服袖子猎猎地响。栏杆上晾着不知道哪个班拖把,棉布条在风里甩来甩去。
孔明秋把天台门关上了。
谷风里站在两个人对面,背靠着栏杆。江深站在孔明秋旁边,表情绷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冯心仪怎么回事?

孔明秋开门见山。
谷风里没装傻:
她跟我表白了。我拒了。

孔明秋瞪眼:

那你之前跟她排练、合唱、上台、一起吃饭——
是我的错。

谷风里打断他。声音很轻,被天台的风吹得有点散。
我没想清楚,觉得只是搭档。但我应该更早察觉到。拖到现在才说清楚,是我的问题。

孔明秋张了张嘴,火气被这句话堵回去一半。他转头看了一眼江深,江深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孔明秋身边,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缩在领口里,眼睛盯着谷风里的方向,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你——
孔明秋看了江深一眼,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最后来了句:

你别跟她搞暧昧。不喜欢人家就别给人希望。
嗯。以后不会了。

天台上的风又吹了一阵。三个人的校服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
孔明秋看了一眼谷风里的表情——他靠在栏杆上,嘴唇抿着,眼睛看着自己脚尖,耳尖有一点红——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行吧。走了。
他转身去推天台门。门推开的时候,江深没有跟着走。他停在原地,孔明秋回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没催,自己先下去了。
天台上剩下两个人。
风把拖把条吹得噼啪响,远处有操场上的哨声。江深站在离谷风里三四步的地方,终于把下巴从领口里伸出来了。

你刚才说心里有人了。
谷风里抬起头看他。

是谁?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谷风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

江深愣住了。
谷风里没有移开视线。他靠在栏杆上,手肘撑着身后的铁管,整个人被风吹得头发乱飞。他看着江深,神情很平静,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你他妈——
江深的声音卡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在两步的距离停下来。天台上的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
他又说了一个字,然后彻底说不下去了。
谷风里等着他。
江深的后颈红了一大片,从校服领口一直蔓延到耳尖。他抓了抓后脑勺,又放下,又抓了一次,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那你为什么——
他终于找到一句话,

你拒绝她,因为——
嗯。

谷风里只回了一个字。那个"嗯"很轻,但天台上的风没有把它吹散。
江深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
天台上静下来了。拖把条还在风里甩着,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停了,广播换成了一首什么歌,调子很远很轻。
过了很久,江深说了一句:

你冷不冷?
谷风里笑了一声:
你刚才在楼上站那么久想出来就这句?


……你嘴唇白了。
谷风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凉。
天台风好大,校长我好害怕!

江深把自己的校服拉链拉下来,动作有点急,拉链卡了一下,他用蛮力拽开了,然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走上前两步,兜头罩在谷风里身上。
谷风里被校服盖住脸,闷声笑:
干嘛?

江深的声音闷在衣料外面:

挡风。
衣服上有江深身上残留的热度,校服内衬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操场上带回来的尘土气息。谷风里从校服里钻出头来,外套已经披在肩膀上了——大了不止一号,下摆垂到大腿。
江深站在他面前,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短袖,胳膊露在外面,风一吹肩膀缩了一下。
你不冷?


我皮糙肉厚。
谷风里把校服裹紧了,低头闻了一下领口——很小心的,像是怕被发现。然后他抬头看江深,眼睛弯起来。
校长。


嗯?
你真行。

江深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努力绷着:

哪儿行?
哪儿都行。

谷风里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天台门。校服还披在身上,袖子太长,他的手从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攥着门把手。
江深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走进楼道里,校服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等他走远了,江深靠在天台栏杆上,脸埋进手里,蹲下去了。
风还在吹。
他蹲在那儿,后颈红得不像话,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扒拉了两下,下楼回了教室。
下午自习课,谷风里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身上的校服外套还在,灰白色卫衣外面罩着江深那件大了两号的校服,袖子卷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
江深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孔明秋抬头看他——校服没了,只剩一件短袖。

你外套呢?
江深没答,坐到位子上,翻开练习册。

你穿短袖不冷?

不冷。
孔明秋看了一眼江深的后颈,又看了一眼后面穿着江深校服的谷风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哦"。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谷风里没把校服还回去。
江深也没要。
晚自习下课,谷风里把校服叠好放在江深桌上。
江深刚要开口,谷风里说了一句:
明天冷,记得穿。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了。
江深坐在位子上,面前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上还带着一点温,不知道是谷风里身上留下来的,还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把校服拿起来,抖开,穿上了。
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孔明秋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你穿校服戴个围脖似的。
江深没理他。
他低头收拾书包,闻到了领口里一点极淡的味道。跟他自己的洗衣液不太一样,更清,更淡。
是谷风里的。
他收拾书包的速度慢了半拍。
孔明秋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他:

走不走?

走!
江深把书包甩上肩,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又起来了。
他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拽了一格,领口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下巴。
然后他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灰白色的背影。卫衣帽子戴在头上,书包晃来晃去,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江深没喊他。
但走路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梧桐叶子卷起来又放下。他走在那条路上,前面是谷风里,后面是风。
他走快了几步,缩短了距离。
不远不近,两米。
正好是风能吹到、又吹不散的距离。

真的很讨厌不谈恋爱只搞搞暧昧的人,特别恶心!!!

作者已经严厉批评过谷风里了!!!因为他性取向是弯的,所以和冯心仪宝宝相处时回像处诡秘一样,这一章可以推动主角情感升温,但谷风里本身的这个行为是不对的!人无完人,主角也会从青涩转的圆滑温和。宝子们放心,在情感这一方面,作者三观一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