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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

盗笔之人间归途

帐篷外,不知为何,掀起一阵争执喧闹,人声此起彼伏,隐隐夹杂着冲突的火气。

阿晞自始至终安静坐在帐篷角落,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没有动身出去一探究竟。

喧嚣近在咫尺,她却像隔了一层无形屏障,安静旁观这场利益拉扯。

吴邪出了帐篷,一语道出苏难和她的手下皆是亡命徒。

这才是马老板选择妥协的原因。

而苏难面上得意,脊背却微微一僵。

没有看见阿晞出来,心底莫名腾起一阵诡异的松快。

她不愿意让阿晞知晓那些沾满血腥的过往,不想让那双干净沉静的眼睛,看见她双手之下堆积的黑暗。

她宁愿在这个人面前,长久维持一层尚且体面的外壳。

戈壁的夜风裹挟着细碎沙砾,簌簌拍打在帐篷布上,帐外未歇的争执余音渐渐消散,只余下大漠无边的沉寂。

帐内众人各怀心事休整歇息,纷乱落定的间隙,静坐一隅的阿晞眸光微凝,骤然想起地底倾覆的一幕。

她抬眼开口,声线清浅却笃定:“地下宫殿彻底坍塌,地底岩层结构尽数松动,必然会牵动地表流沙,提前收拾物资,做好撤离准备吧。”

寥寥数语,提前点破了即将降临的绝境。

无人敢轻视她的提醒,众人连忙起身整理行囊,仓促备战。

阿晞掀帘走出帐篷,寻到苏难。

大漠夜风卷着细沙扑面,她附在苏难耳侧,压低声调,是只属于两人的私语:“小心流沙。”

苏难指尖微顿,抬眼看向身侧清宁伫立的少女,心底沉寂许久的隐秘偏念,瞬间被揉得滚烫。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沉颔首,低声应下:“我明白了。”

一夜沉寂。

次日破晓,天光灰白压顶,大漠静得诡异。

营地骤然爆出一声惊惧嘶吼:“快跑!是流沙!”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停驻空地的越野车轮胎正飞速下陷,平整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成深邃沙涡,整片地面松软塌陷,地底暗流翻涌,流沙如期肆虐而至。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穿人群。

“快跑!”

所有人顾不上器械、顾不上帐篷,慌乱抓过身边背包,拼尽全力奔离危险区域。

不过数息之间,滚滚流沙翻涌而上,吞噬车辆,淹没所有笨重物资。

众人立在安全地带,眼睁睁看着一夜营地被黄沙彻底吞尽,满目狼藉,却半点无能为力,只剩绝境之中彻骨的苍凉无力。

惊魂过后,众人聚拢清点幸存物资。

万幸昨夜预警及时,吴邪和苏难早有筹谋,除了帐篷、车辆这类无法携带的大件,一行人刚需的水粮、急救物资尽数保全。

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亡命队伍,利字当头。

吴邪深谙绝境人性凉薄,不动声色私藏了一小部分净水与压缩饼干,未曾全数上交,留作他们绝境保命的底牌。

空地中央,苏难面色严肃,正公允有序地为众人分发仅剩的口粮。

目光扫过静静立在人群外一身从容干净的阿晞时,她心底那点私心再也压不住。

苏难指尖极轻一动,悄悄往阿晞的背包侧袋里多塞了两包压缩饼干。

动作隐秘利落,无人察觉分毫。

她不求知晓,不求回应,只是本能地想偏袒这个人。

物资分发完毕,代步车辆尽数沉沙作废。

茫茫戈壁,前路无垠,所有人只能徒步前行,踏入无尽烈日黄沙之中。

烈日灼空,黄沙蒸腾滚滚热浪,每一步落脚都绵软费力,极度耗损体力。

黎簇在这群亡命徒中算得上体力最弱的,他被烈日烤得浑身燥热难耐,胸口剧烈起伏,实在撑不住,抬手就要脱下外套散热。

“不能脱。”

吴邪的声音及时响起,沉稳冷静。

他抬手按住黎簇的动作,低声细致叮嘱

“不能脱,暴晒会让你体内的水分流失太快,最后脱水而亡。”

“重心向前,外八字走路,想象自己是一头骆驼。”

“控制好呼吸,别流太多汗。”

黎簇戴好帽檐,一点点调整步伐呼吸,勉强稳住状态,咬牙坚持前行。

阿晞与吴邪并行在队伍中段,全程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漫漫长路,全队人人疲惫狼狈,唯独她身上清透干爽,不见一滴汗湿,不见半分倦色。

为了掩藏自身异常,她用头巾遮住头脸,安静随行。

走了片刻,她望见身后的黎簇脚步虚浮,已经渐渐落下。

无人留意之际,阿晞悄然放缓自己的步调,一点点落后,直至与黎簇并肩而行。

前方的吴邪敏锐察觉身侧一空,转头望见她刻意迁就放慢脚步的温柔模样。

眼底瞬间漫上一层隐忍的酸涩。

她永远如此,不动声色兜底,温柔善待身边每一个人,温柔得太公平,公平得让他心底发酸。

他缄默转头继续引路,心底牵挂与疼惜层层堆叠,无人窥见。

阿晞看向身侧的黎簇,少年唇色惨白干裂,唇角燥得起了细屑,气息微弱,手中水瓶早已倒置空空,一滴不剩。

她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瓶水,递至他面前,声线温软,抚平燥热:“喝点吧。”

黎簇抬眼,望着那瓶珍贵的水,浑身脱力的手几乎抬不起来,嗓音沙哑:“谢谢……那你呢?你不喝吗?”

阿晞轻轻摇头,眉眼平静。

黎簇攥着水瓶,心底暖意汹涌,懵懂的依赖愈发深重。

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荒漠,只有苏暮,永远会分出生路给他。

队伍再度停下短暂休整。

干涩粗硬的压缩饼干噎得人喉咙生疼,所有人都攥着水瓶不敢妄动。

水源濒临枯竭,迟迟寻不到海子,每一滴水都是续命希望,谁都不敢挥霍。

死寂之间,阿晞再度取出一瓶水,抬手轻轻一抛,精准落至苏难手中。

“分了吧。”

苏难握着那瓶微凉的净水,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少女,她迟疑一瞬,依言将水分给众人,每人浅浅一瓶盖润喉,最后将剩余小半瓶完好递回给阿晞。

心底偏爱,愈发深重。

队伍整整跋涉一日,全员濒临极限。

就在人心濒临溃散之际,前方的马日拉忽然驻足,鼻翼微动,急促开口:“我闻到了海子的味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快走吧,一会沙尘暴要来了!”

众人疲惫怨怼,全然不信:“这风平浪静的,哪来的沙尘暴?”

马日拉急声催促:“因为沙尘暴的风我才能闻到海子的味道,快走吧!”

话音刚落,天边黄沙翻卷,狂风骤起。

不过瞬息,天昏地暗,飞沙蔽日,狂风呼啸着席卷整片戈壁,视野彻底被黄沙吞没。

“来不及跑了,找个背风坡挡一下!”

吴邪厉声嘶吼,一把将黎簇拽至低洼处牢牢护好,下一瞬,他倾身翻转,不顾一切将阿晞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脊背之下,以血肉之躯,挡尽漫天狂沙。

风沙肆虐许久,终于缓缓停歇。

平整的沙层中,众人一个个爬出来,唯独马日拉不见踪影。

“马日拉不见了!”

“这大爷的,这乡巴佬不见了我们上哪找水去啊!”老麦骂骂咧咧。

绝境断了唯一水脉线索,人群瞬间爆发激烈争吵,埋怨、恐慌、绝望交织四起。

万般争执无果,众人只能咬牙循着马日拉最后指引的方向,继续赌命前行。

前路黄沙无尽,缺水、暴晒、脱力,层层压垮人心。

一个个队员接连力竭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最后,连一路坚韧隐忍的吴邪,也彻底撑到极限。

他眼前发黑,双腿脱力,缓缓跪倒在滚烫黄沙之间。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越过所有倒地的人,目光死死落于阿晞一身清寂的身影上。

耗尽全部气息,用气音吐出两个字:“藏好……”

话音落,身躯一歪,彻底昏迷。

漫天死寂荒漠,全员尽数倒地,再无声息。

唯独阿晞一人立在遍地昏死的人群之间。

她闭目凝神,远方空灵悠远的驼铃声穿过无垠戈壁,轻轻落入耳底。

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绝境倦意席卷而来,她亦伴着那片苍茫驼鸣,缓缓阖眼沉睡在地。

戈壁最高的沙丘阴影处,一道黑衣人影长久静立。

是张海侠。

视线穿透苍茫黄沙,落点始终锁在昏睡的阿晞身上。

直到有人驾着骆驼将人一个个安放在板车上,张海侠紧绷的眉眼方才微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