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孢子扬落的混乱之中,众人争相奔逃,步履仓皇。
人流剧烈交错冲撞,不过瞬息,黎簇便与众人走散。
他跌跌撞撞冲进地底最深处的幽暗回廊,待慌乱的脚步堪堪站稳,抬眼便撞见一座格局熟悉的大殿。
此地梁柱飞檐、殿宇规制,都与他们先前遇险的玉殿近乎复刻,唯独殿中景致全然换了模样。
林立的干尸士兵尽数消失,偌大殿堂里,静静悬停着数艘饱经岁月侵蚀的古旧木船,船身斑驳龟裂,落满千年沉沙,死寂的荒古气息沉沉压落,令人心口发闷。
身后闭合的石门轰然落锁,严丝合缝,彻底斩断了所有退路。
四面绝境,无路可退。
黎簇只能咬着牙,一步步踩上摇摇欲坠的船板前行。
船与船之间的空隙极宽,刚好是他能迈出的最大步子,他死死攥住船沿垂落的枯藤,借着藤蔓的拉扯力道,一次次惊险跨越悬空缝隙,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到了最后一道鸿沟,四周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借力之物。
身后是封死的大门,身前是满地浮游孢子。
黎簇心一横,赌上所有力气纵身一跃。
“咔嚓——”
腐朽千年的船板根本承受不住冲击,应声碎裂塌陷。
他瞬间重心一空,直直坠落,重重砸进一具平躺的千年古尸怀中。
干枯的手臂扣住了他的肩膀,枯裂的面孔正对着他的脸。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声音压在掌心和牙齿之间。
死寂的大殿里,只剩他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响彻耳畔。
漫天致命的孢子悬浮在咫尺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窒息殒命。
黎簇浑身僵硬,死死捂住口鼻,连一丝细微的喘息都不敢发出,整个人僵在原地,被极致的恐惧彻底裹挟。
就在他濒临窒息、心神崩溃之际,吴邪的手电筒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和那具抱着他的干尸交叠的轮廓。
他稳稳扣住黎簇的手臂,力道沉稳有力,将他从古尸怀中狼狈拽出,带离这片死地。
另一抹清浅的身影自沉沉暗处缓步走出。
她抬手悄无声息拂散了周遭飘向黎簇的孢子暗流,将这片致命险地的杀机悄然化解大半。
重获生机的黎簇不敢多做停留,攒尽浑身力气纵身一跃,精准越过残余的浮游孢子,稳稳落向前方干净微凉的石阶。
他落地的一瞬身形不稳,重心骤然向后偏移,眼看着就要再次跌入满是孢子的危险区域。
咫尺危机关头,一道纤瘦却稳稳有力的身影已然近在眼前。
阿晞静立在殿门前几步之遥,看着他的狼狈莽撞,却从未袖手旁观。
在他失衡下坠的瞬间,她指尖一动,身形轻晃,抬手精准攥住他慌乱乱晃的手腕。
微凉细腻的掌心牢牢扣住他,轻轻一带,便将下坠的力道尽数化解,稳稳将黎簇扶稳站定。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周身气场安稳如山,绝境之中自带定心之力。
黎簇站稳身形,耳尖瞬间爆红,脸颊发烫,窘迫得不敢抬头。
“……谢谢啊。”他讷讷道谢,声音轻得几乎被吞没。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茫然。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邪怎么面对苏暮。
他清晰记得,不久前自己情绪失控,不仅肆意迁怒吴邪,还狠狠甩开了这只温柔安抚他的手。
此刻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愈发清晰,让他忍不住反复思忖。
他甩开的那么用力,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她,会不会很疼。
满心愧疚缠得他心绪纷乱,彻底压垮了少年紧绷的神经。
随着大殿石门缓缓推开,黎簇眼前一黑,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是她吗?
再次苏醒时,幽暗的殿内已汇聚了大半失散的人马。
众人三三两两靠立休整,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压抑笼罩全场,仍有寥寥数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苏难立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清冷的目光扫过整片大殿,最终落向探查归来的吴邪,沉声开口:“怎么样,路探的如何?”
吴邪背靠着一根石柱,视线落在地面某处:“这里和我们之前待的地方一模一样,但是室内的结构和机关布局却对称相反。”
众人面露茫然,有人低声疑惑追问:“什么意思?”
“假设我们之前去的是东宫,那么现在我们就在西宫,东宫和西宫是镜面对称,完全相反的。只要找到两边的连接点,就可以顺着出去了。”
众人依此思路深入探查,果然寻到一座与先前塌陷清凉殿完全一致的殿宇。
唯一不同的是,此处殿体完好无损,没有半分倾覆痕迹。
吃过前车之鉴的亏,众人望着殿中央的木盒,人人忌惮,无一人敢妄动触碰。
殿中巨大的玉石墙板上,精细镌刻着整座古潼京地宫的完整地形图,脉络清晰。
马老板目光死死盯在主殿方位,贪婪之色尽数写在脸上,满心执念皆是传说中的绝世宝石。
昏暗压抑的环境里,黎簇的精神状态愈发糟糕。
高压绝境反复折磨着他的心神,眼前频频闪过惨死之人的幻象,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在黑暗中浮沉晃动,缠得他几近窒息。
他低声将自己所见的幻觉告知吴邪,眼底满是惶恐无助。
吴邪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坚定,稳稳抚平他的心魔:“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有人远远望见尽头透出微弱光亮,被生机冲昏头脑,不顾风险直冲上前。
前方光亮之下是断崖,若非苏难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死死拽住那人后领,对方早已葬身坠渊之祸。
吴邪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检查了崖壁上的痕迹。
他转头看了一眼黎簇:“我下去看看,你跟我。”
两个人沿着崖壁上凿出的浅坑缓慢下降,落到了底部。
底下确实是一间大殿,比上面的更宽阔,但地上散落着几具干枯的尸体,有的靠着墙根,有的蜷缩在角落,像一群被困住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这是陷阱,不要下来!”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马老板满心猜忌,生怕吴邪私吞珍宝,带着手下争先恐后涌入主殿,照亮了整片死地。
吴邪望着执迷不悟的众人与满地枯骨,吴邪无奈轻叹:“这里没有出口。”
马老板早已被贪欲裹挟心智,近乎癫狂,赤红着眼低吼:“就算是十八层地狱我也相信我的宝石是存在的。找吧!”
吴邪语气沉冷:“命都快没了,还要找宝石。”
马老板状若疯魔,喃喃嘶吼:“这个世界上所有流言蜚语最后都是真的,我相信我的宝石……”
众人四散翻遍殿内每一处角落,最终一无所获,整座大殿彻底陷入死寂的绝望。
所有人颓然靠在冰冷石柱上,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