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

院里那棵海棠树，满树浓绿枝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风吹过，带着质朴清淡的草木叶青气，悠悠飘进廊下。

阿晞坐在木廊椅上，身着素雅青色长裙，坦然露出赤瞳，凝望着水洼里摇曳的树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盘成一圈的阿黛，小蛇首尾相衔安静休憩，偶尔吐一下细弱的信子，惬意安稳。

好一幅静穆绝美的美人图景，只是美人面色苍白，孱弱的病气缠绕周身，添了份惹人怜惜的破碎感。

自打城南老巷那场刻意安排的“偶遇”过后，张海楼并没有贸然直接登门。

他深知解家宅院门禁森严，想要名正言顺入宅得借用一些特殊的商业名义。

解雨臣在外离家前，特意叮嘱过管家，没有他本人亲笔口信或是专属暗号，任何访客一律回绝。

张海楼提前从香港张海客那里拿到两家早年商业往来的信物，先提前一日递了拜帖与信物，管家仔细核验过后，才通知解雨臣，又专程派人进到内院，请示过阿晞本人意愿，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准许张海楼隔日午后前来拜访。

约定好的时辰一到，守在外院的管家便叫人过来通报：“阿晞小姐，张先生已经到了前院。”

阿晞应声应允，管家才亲自领着张海楼穿过层层院落，不动声色地避开机关，一直送到游廊外，礼数周全，全程寸步不离守在不远处待命，时刻留意来客举动，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

张海楼一身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打扮的颇为正式，手里拎着两包油纸包裹的老北京点心，举止收敛了平日的散漫轻佻，见到阿晞才卸下拘谨，勾人的丹凤眼里挂上了随性温和的笑意。

“贸然叨扰，多亏了解家管家通融。”

他礼貌朝着一旁侍立的管家颔首示意，显得十分懂得规矩，不会让人心生戒备。

管家淡淡客套两句，恪守本分退到廊下远端，却始终保持能够随时照应的距离。

张海楼拉开石桌旁的椅子落座，两层油纸层层掀开，冰镇豌豆黄与果仁茯苓糕的清甜香气缓缓散开，柔润的甜香冲淡了盛夏午后的燥热。

他此番前来，身负明确任务，往日游走各方势力周旋人心，他向来得心应手，可面对眼前纯粹通透的姑娘，精心演练好的话术，总免不了微微卡顿。

“这些日子，汪家的人依旧不死心，一直在宅子周边来回游走试探。”

张海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些许自信张扬，“你不必担心，我们这边有人长期盯着整条街巷，暗处所有盯梢的探子，都会被悄悄清理干净，不会闯进来惊扰你。”

他口中负责暗中肃清隐患的正是张海侠。

这些日子，张海侠从不踏入解宅，只在外围整片街区布下监控网，默默排查汪家安插的所有暗桩，出手干净隐秘，从不露面邀功。

他总是藏身阴影，做幕后兜底之人。

阿晞拿起一块豌豆黄小口品尝，入口即化，豆香浓郁，颇为清爽，她微微颔首，平淡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微光：“谢谢，最近确实安稳许多。”

“有我们盯着，不会让那些阴诡之人打扰你静养。”

张海楼唇角扬起一抹略带戏谑的温柔，刻意营造出亲近感“若是平日里闷得慌，想出城逛街闲逛，提前跟我说一声，无论哪里我都能带你慢慢逛。”

他步步铺垫邀约，慢慢编织温柔的圈套。

可越是近距离看着阿晞恬淡安然的模样，看着她温润干净的眉眼，周身清冷淡然的气质，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关切，总是不受控制地掺进真心。

阿晞因为对方是张家人，虽然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极其浅淡但她仍然信任，点头答复：“好，我会提前告诉你。”

闲谈间隙，院墙西北角，一道极其细微的瓦片响动一闪而逝，是汪家残留探子不死心，冒险前来窥探。

张海楼脸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慢悠悠讲述着南洋游历遇到的各色奇闻趣事，桌下两根手指轻敲两下木板，这是他与墙外张海侠约定好的紧急暗号。

墙外潜藏的张海侠即刻出手，转瞬制服来人，全程悄无声息，没有掀起院内的半点波澜。

远端值守的解家管家阅历老道，隐约察觉到一丝异动，却查不出半点端倪，只能暗自提高宅院整体警戒等级，倒是阿晞轻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

整个下午，大多时候都是张海楼独自侃侃而谈，聊京城各色市井小吃，聊各处游玩好去处，聊各地冒险的新奇经历。

阿晞始终安静倾听，偶尔回应着。

张海楼原本打算借着闲聊顺势套取信息，可看着她认真倾听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不忍。

落日渐渐西斜，暖金色余晖穿过海棠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张海楼起身告辞，走出解家厚重大门，远离监控视线后，他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拨通了张海客的加密专线电话。

“情况怎么样，拿到有用线索了吗？”听筒里，张海客沉稳的声音传来。

张海楼靠在斑驳老砖墙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她性子太过纯粹，很好靠近，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书房内，张海客捏着手里一叠被传回的观察记录，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默良久。

这场由他一手谋划的棋局，才刚刚铺开，前去执行任务的棋子，已经开始脱离预设轨道，动了恻隐之心。

千里之外，事务缠身的解雨臣扶着额角，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通知下去加强了解宅内的安保防御，心底暗暗盘算得尽早回去守在她的身边。

晚风裹挟着雨后凉意掠过院落，海棠枝叶轻轻晃动，阿黛在阿晞手腕慵懒翻身休憩。

偌大院子寂静安然，唯有风吹草木的细碎声响。

整座京城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开始了一场以争夺为开端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