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没有江南缠绵不散的梅雨季,独独盛行来去匆匆的午后雷阵雨。
方才天际还堆着厚重的积雨云,天光暗沉压抑,转瞬一阵急雨泼洒下来,声势迅猛,落地清凉,不过半刻钟,雨势便渐渐收歇。
阿晞坐在解家宅院的游廊下,安静地等着天彻底放晴。
骤雨初歇,细碎的雨珠还在断断续续从檐角滴落,砸在院中青石板上,溅起极细的碎水沫。
院中那株垂丝海棠早已过了春日花期,层层叠叠的叶片长得极盛,翠色沉沉,被急雨洗得一尘不染,叶脉通透干净,带着草木原生清浅的叶青气,拢在微凉的风里,格外安神。
风过枝头,饱满的叶尖坠着攒聚的雨珠,轻轻晃落几滴,落在廊前石阶上,轻响细碎,转瞬消融。
庭院寂寂,人声寥寥。
解雨臣近日离京处理事务,归期未定,黑瞎子向来踪迹难寻,吴邪更是全身心扑在棋局里,日日筹谋,分身乏术。
偌大的解家老宅,如今只余下阿晞一人清闲,往来伺候的佣人都刻意避得远远的,不敢随意惊扰这片安静。
阿晞睫羽轻垂,随即淡淡抬眼,澄澈通透的目光直直落向屋檐某处。
张海楼:“我去,被发现了!”
张海侠:“撤。”
……
几日前,香港半山的一处老宅。
张海客在书房里看一份从内地辗转送来的档案。
档案不厚,几页纸,用牛皮纸袋封着。
指尖拆开封线,翻开第一页的刹那,他素来沉稳无波的目光骤然定格。
字字细读,句句深究,不过两页内容,他便抬手合上档案,静立窗前久久未动。
窗外是维港的暮色,海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天边正从淡蓝烧成橙红。
张海客立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矜重,周身裹挟着掌权人独有的深沉城府与冷静算计。
张海客把档案里那几页纸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
白发,赤瞳,曾出现在长白山,与张起灵关系极近。
档案夹里附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远距离偷拍的侧影,画面光线暗沉朦胧,女子一袭素衣立在窗边,眉目模糊不可辨,可那一头如雪蓬松的白发,在灰暗影调里醒目绝尘,清冷得不像凡尘之人。
另一张是清晰的证件照,黑发黑瞳与常人无异,骨相流畅绝美,皮相剔透匀净,眉眼精致清丽,鼻梁秀气挺拔,唇线干净柔和,一眼惊心动魄。
他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档案,把照片抽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离奇的事,但“神”这个字压在纸面上的分量还是让他常年稳如磐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一瞬。
他把照片放回档案里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把海楼和海侠叫回来,有活了。”
张海楼一身洗得柔软发白的亚麻衬衫,随性不羁,鼻梁架着一副细圆眼镜,眉眼带着少年气的跳脱散漫,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出炉的温热叉烧包,烟火气十足。
他熟门熟路走进书房,将纸袋随手搁在桌角,拉过椅子慵懒落座,长腿随意交叠,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散漫慵懒:“什么事这么急?我在南洋追查线索,差点前功尽弃。”
张海客把档案推到他面前。
张海楼挑眉低头翻阅,漫不经心的神色,在指尖抽出照片时骤然一顿,眼底惊艳之色几乎藏不住,吹了一声口哨。“这姑娘长得可以啊。”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后面几行字的时候口哨声停了,他把档案合上,脸上的散漫戏谑褪去:“真的假的?”
“消息来源可靠。”张海客说,“她跟着张起灵从长白山出来的。青铜门的事,她也在场,不过是昏迷着回来的,疑似力量透支。”
张海楼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很少露出的认真。“所以汪家那边一直想找的东西——”
“就在她身上。”张海客接过了话。
他起身在书房缓步踱步,指尖轻敲桌面,节奏沉稳,暗藏算计。
“海杏那边怎么说?”
“这我哪知道,不过,”张海楼靠着椅背嚼了一个叉烧包,“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有架打比谁都积极。”
不多时,张海杏进门了,一身利落劲装,黑色紧身背心外搭皮夹克,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眉眼凌厉飒爽,腰间暗藏利器,周身是张扬桀骜、野性十足的气场。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步伐随性张扬,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三人,最终精准锁定桌面摊开的档案。
她径直上前俯身,抬手拿起档案快速翻阅。
指尖先后抚过两张照片,半晌,她才啪地合上档案拍在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漂亮啊。”
张海客没有接她的话,把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另一个人。
张海侠静静靠在实木书架旁,身形挺拔沉静,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自进门起,他一言不发,周身安静得近乎透明。
不同于张海楼的外放跳脱、张海杏的桀骜张扬,他可谓是张家心思最缜密之人,默默推演所有利弊、风险与布局方案。
察觉到众人目光,张海侠终于抬手放下茶杯,音色低沉沉稳,字字精准,直击核心:“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吗?”
“不知道。”张海客说,“她现在住在解雨臣的宅子里,吴邪在布局汪家的事,顾不上她。”
张海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的沉默从不是迟疑,而是胸有全盘,在所有利弊未权衡完毕之前,绝不轻易表态。
最初的初衷,无半分善意。
于他们而言,阿晞是天降筹码,是制衡汪家、撬动终极秘密、扭转张家百年格局的最大底牌。
张海客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下达了最终指令:“把她带过来,要比汪家快。”
盛夏,天气最是无常。
昨夜刚下过一场急骤雷阵雨,今日便彻底放晴,天光通透澄澈,热风轻拂,褪去了雨天的闷沉,格外清爽。
早前霍秀秀约阿晞出门逛街,一路闲谈说笑,松弛自在。
返程途经城南一条老旧窄巷,两侧是斑驳沧桑的老砖墙,墙头枯藤缠绕,半枯的爬山虎攀满墙面,是老城区独有的静谧荒芜。
一路缓步前行,阿晞看似闲散无心,余光却早已将巷内所有异动尽收眼底。
墙根阴影深处,一截沾着雨后湿泥的深色鞋尖,正极缓慢、极谨慎地向后挪移。
她没有拆穿。
它们不密集,阿晞也并未感受到恶意,她只是开始注意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直到最近注视感愈发强烈,她有些不愉。
她选了晴朗的一天独自出了门。
她没有走平时去的那条街,而是拐进了城南一片旧巷子。
巷子两侧是年代已久的老墙,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和半枯的爬山虎。
她步履轻缓闲适,像寻常闲散散心之人,漫无目的踱步向前,姿态松弛,毫无防备之态。
行至巷子中段,她脚步微顿。
微微侧头,余光已然精准捕捉到巷口墙角一闪而逝的深色衣料。
她若无其事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弯后,骤然驻足不动,阿黛的蛇头朝着她来时的方向,细长的舌信在空中极轻地探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不过数息,转角黑影骤闪而出。
来人面容冷肃,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身姿迅捷,招式迅猛凌厉,却处处刻意留手,精准避开心口、咽喉等所有致命要害。
阿晞身姿轻盈如蝶,身形微微一侧,便轻轻松松避开这迅猛一击。
她指尖微抬,正要抬手逼退来人,巷口却骤然掠来一道更快、更利落的身影。
破空轻响短促干脆,一枚薄亮无痕的刀片挟风飞出,精准擦过汪家人的手腕。
一瞬见血。
那人吃痛闷哼,深知行踪暴露、不敌对手,不敢恋战,转身踉跄逃窜,转瞬消失在幽深巷尾。
巷中瞬间归于宁静。
盛夏通透的天光落满巷道,碎光错落。
张海楼立在几步开外的光影交界处,一身干净低调的深灰色薄外套,细框眼镜衬得他眉眼清俊斯文,姿态放松得像是出来散步碰巧遇见了熟人。
“那是汪家人,来抓你的,要不要跟我走,我保护你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她靠着墙,没有回答,看着他站在巷子中段的光影交界处,日光从两墙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一些,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我叫张海楼,叫我海盐也可以。”他微微抬起下巴,收敛了玩世不恭。
她听过汪家。
吴邪和解雨臣偶尔在谈话中提过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她不需要问就能感受到的凝重,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抓她。
而眼前这个人也姓张,对于张家人,她是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