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夜雨终于收了势头,密密麻麻的雨丝变得细碎轻柔,冲刷着潮湿破败的街边巷道,也渐渐冲淡了方才生死一瞬的凶险。
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扑在脸上,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可杨博文心底的戒备与拉扯,半分也没有消减。
他站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衣角、发丝尽数被雨水打湿,冰冷的水汽黏在皮肤之上。身侧,左奇函静静立在雨幕里,身姿挺拔从容,仿佛刚才徒手替他挡下致命危险、以身相护的惊心动魄,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一桩。
理智彻底战胜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杨博文是警察,刻在骨血里的职业准则容不得半分私情纵容。哪怕眼前这个人刚刚救了他的性命,哪怕胸腔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与酸涩,他也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他垂眸拿出手机,指尖带着未散的微凉,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警局的电话,声音平稳克制,字字句句都是标准的警务报备。
“城西郊外老巷道,遭遇突发意外袭击,本人无碍,无重大伤情,请求队里来人记录案情、留存笔录。”
电话挂断,寂静的雨夜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杨博文没有看身侧的人,脊背绷得笔直,疏离又端正,刻意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左奇函将他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嘲讽、不戏谑,反倒带着一丝纵容的温柔。他没有逃走,没有趁机隐匿行踪,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陪他一同等待姗姗来迟的警车。
不过十几分钟,刺眼的警灯便穿透沉沉夜色,划破雨夜的静谧,两辆警车稳稳停在巷道口。
一众警员迅速下车封锁现场、排查周边环境,熟悉的同事快步走到杨博文身前,满脸担忧地询问情况。
杨博文收敛所有私人情绪,神色肃穆冷静,条理清晰地复述了刚刚的突发意外,言语客观,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全程公事公办。
做完初步口供记录,警员目光落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左奇函身上。
无人知晓这个眉眼清隽、气质矜贵的男人,是警方追查已久的头号通缉犯。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恰巧路过、见义勇为救下同僚的普通市民,是这场意外里唯一的善意与光亮。
笔录流程正式开始。
狭小的警车后座,两人一前一后配合调查。
杨博文率先作答,声线清冷平直,每一句证词都精准严谨,完美贴合警务规范,刻意抹去了他和左奇函之间所有纠缠经年的过往,抹去了那些囚禁、对峙、爱恨拉扯的荒唐过往。他把两人的关系,硬生生剥离成最陌生、最纯粹的施救者与被救者。
轮到左奇函时,他从容不迫,谈吐温润得体,证词滴水不漏,与杨博文的供述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偏差。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语气坦荡平和,完美骗过了在场所有警务人员。唯独落在杨博文身上的目光,带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与缱绻,绵长又执拗,一次次轻轻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带着无声的窥探与占有。
咫尺之间,警规纪律森严,正邪壁垒分明。
外人看来,他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陌生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短短几分钟的并肩笔录,是属于他们独有的拉扯。一个刻意疏离、拼命划清界限,一个坦然纵容、步步深陷纠缠。一场最官方、最体面的对峙,藏着最见不得光的羁绊。
笔录结束,案情清晰明了,只是一场无差别突发意外,左奇函见义勇为,无任何涉案嫌疑。
警员再三确认现场无误,又叮嘱了杨博文几句注意安全、后续随时对接调查,便收拾设备,陆续登车离开。
刺眼的警灯渐渐远去,引擎轰鸣声消散在雨夜尽头。
喧闹散尽,整条悠长的巷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天地间,只剩雨落的轻响,和伫立在夜色里的两个人。
紧绷了许久的空气骤然松弛,那份被规矩、纪律、人群强行压住的暧昧与对峙,瞬间汹涌而出,包裹住两人。
杨博文微微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五味杂陈。
他侧过身,避开左奇函的视线,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的客气:“今天谢谢你。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迈步离开。
身后,低沉温和的男声骤然响起,稳稳拦住了他的脚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不行。”
左奇函缓步上前,步伐从容,一步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雨丝落在他乌黑的发梢,添了几分柔和的破碎感,褪去了所有隐匿的阴鸷与锋芒。
“你刚脱离危险,雨夜路滑,我不放心。”
他看着杨博文紧绷的背影,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我送你回家。”
杨博文身形一僵,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不该和左奇函独处,不该接受他的好意,更不该让这个身负罪责的通缉犯,送一名人民警察回家。这是违背原则、逾越底线的荒唐事。
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认真与担忧,看着这片沉寂冰冷的雨夜,他竟一时失语,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救命之恩在前,温柔相护在前,对方坦荡磊落,无半分逼迫,他所有的戒备与强硬,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可笑。
杨博文迟迟没有回应,默认了这场不合规、不该存在的同行。
左奇函见状,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主动凑近,没有肆意触碰,只是率先抬步,走在微凉的雨夜里,无声地陪在杨博文身侧。
两人并肩慢行,头顶是沉沉夜色,身边是淅沥冷雨。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禁锢与拉扯。
这一刻,所有的警匪对立、正邪殊途,好像都被温柔的雨夜暂时掩埋。
杨博文看着身侧那人沉默的侧脸,心底一片纷乱。
他明明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谨记着两人水火不容的宿命,谨记着那些被囚禁、被掌控的黑暗过往。
可偏偏,左奇函一次次救他于绝境,一次次用最温柔的方式,瓦解他所有的防备与坚冰。
路灯的冷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被拉得修长又缠绵,紧紧依偎,密不可分。
杨博文心底悄然浮现一句无解的答案。
他不怕雨夜的凶险,不怕前路的未知,不怕正邪殊途的隔阂。
他只怕自己,终究会沉溺在左奇函编织的温柔里,心甘情愿,再次坠入这座只属于他们的,无边羁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