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细密冷雨淅淅沥沥落满整条街道,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街边路灯昏黄微弱,映得路面湿漉漉泛着冷光。
杨博文独自站在路边,衣衫被细雨微微打湿,指尖微凉,连日奔波让他周身带着几分疲惫,四下张望许久,街上人烟稀少,迟迟不见来往车辆。
片刻后一辆黑色出租车缓缓停靠在身侧,车窗半降,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司机真切模样。杨博文没有多想,抬手拉开车门,弯腰侧身坐进后排座位。
刚落座便察觉到车厢内气氛格外压抑,空间狭小密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刺鼻的烟味,混杂着淡淡的阴冷气息,让人莫名心生不适。车内光线格外昏暗,车顶灯光昏暗暗沉,车窗玻璃颜色偏深,从里面根本看不清外面路况。
他随意往后靠在座椅上,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角,随手将车门轻轻带上,刚坐稳就听见车门“咔哒”一声轻响,自动落了锁。
杨博文起初并未放在心上,低头整理着袖口,轻声开口:“师傅,麻烦送我去城西公寓。”
前方司机头也没回,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听着格外僵硬冷淡:“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落下,便再无半句言语,车厢里安静得压抑。杨博文微微抬眼,恰好透过后视镜,对上对方直勾勾打量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阴沉晦涩,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车子平稳驶出繁华路段,渐渐远离灯火通明的闹市,一路朝着偏僻荒凉的城郊小路行驶,沿途越来越冷清,两旁鲜有房屋人影,只有昏暗路灯孤零零立在路边。
杨博文渐渐发觉路线不对,心底顿时绷紧,出声试探:“师傅,这条路好像不是往常走的路线吧?是不是走错了?”
司机依旧侧脸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阴冷的笑,语气透着几分诡异:“近路,更快送到地方。”
话音落下,车速反倒慢慢放缓,周遭环境越发荒凉僻静。
杨博文心头猛地一沉,不安感席卷全身,脸色微微发白,慌忙开口:“不用绕路了,我就在这里下车就行。”
“下车?”司机缓缓转动脖颈,动作僵硬迟缓,转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阴狠歹毒的寒光,面目逐渐狰狞,哪里还是普通司机的模样,分明是心怀歹念的变态杀手,“上了我的车,可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杨博文瞬间脸色煞白,慌忙伸手拉扯车门把手,反复用力几番,车门纹丝不动,早已被牢牢锁死。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刻意沉下语调,神色陡然严肃,沉声警告:“我是警察,你最好立刻开门放我下去,别自找麻烦。”
男人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冷笑出声,语气愈发猖狂阴恻恻,让人毛骨悚然:“警察?呵呵,落到我手里,就算是警察也没用。”
说着便俯身缓缓朝后座逼近,目光贪婪又凶狠,步步紧逼,打算对他动手。
狭小车厢瞬间变成凶险绝境,杨博文孤身一人孤立无援,被死死困在密闭车厢里,进退无路,瞬间陷入万分危险的境地,慌乱失措间根本无处躲避。
就在杀手抬手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骤然冲破车窗,强势破入车厢。
左奇函始终放心不下,一路悄悄暗中紧随其后,敏锐察觉到车厢内凶险异动,立刻火速赶来,恰好撞见这惊险万分的一幕。
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炸开密密麻麻的水雾,冰冷的雨水顺着杨博文的发梢不断滑落,浸透了警服的布料,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
刚刚那辆黑车里暗藏的恶意险些将他拖入深渊,在他几乎要攥紧拳头、做好硬碰硬的准备时,左奇函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劈开了漫天滂沱的黑暗。
男人依旧是那副散漫又强势的模样,褪去了牢狱的落魄,周身裹挟着惯有的阴郁气场,三两下便解决了心怀不轨的歹徒。喧嚣落幕,周遭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死寂又暧昧的沉默。
杨博文站在原地,浑身紧绷的肌肉迟迟无法放松,胸腔里翻涌着一团错综复杂的情绪,乱得毫无章法。
他理应警惕,理应疏离,理应拿出警察的姿态立刻拉开距离。
这个人是左奇函。
是那个曾经亲手将他囚禁、锁在密闭牢笼里,困住他自由、拿捏他所有情绪,偏执又疯狂禁锢他的罪魁祸首。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夜、窒息的禁锢、身不由己的拉扯,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是真实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抹去的裂痕。哪怕时隔许久,只要对上左奇函的眼眸,那段被掌控、被束缚的恐惧与别扭,依旧会瞬间翻涌上来,牢牢攫住他的心神。
可此时此刻,心底最汹涌的情绪,却是滚烫又真切的感激。
是左奇函救了他。
在无人知晓的雨夜,在他身陷险境、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这个世人眼中作恶多端、桀骜不驯的通缉犯,是这个曾囚禁过他的人,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身前,替他挡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
杨博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微微颤抖着。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洗不掉心底的动容与矛盾。他看着身前身形挺拔的男人,看着他被雨水濡湿的黑发,看着他眼底深处一如既往、深沉又偏执的眸光。
他恨过、怨过、戒备过。恨他的不择手段,怨他的强势禁锢,戒备他永远捉摸不透的心思。身为警察,他和左奇函天生就是水火不容的对立面,正义与黑暗的鸿沟,本该让他们永世为敌。
可一次次的纠缠,一次次的极致拉扯,还有此刻这场猝不及防的救赎,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原则与底线。
感激是真的。发自肺腑,无法否认。若不是左奇函,今夜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忌惮与隔阂也是真的。那些被囚禁的窒息感、被掌控的无力感,早已成了他心底一道隐秘的疤,只要靠近左奇函半分,就会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们不堪又纠缠的过往。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撕扯、交织缠绕,拉扯得他心口发闷,五味杂陈。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是该庆幸劫后余生,还是该警惕这场温柔又危险的救赎?
眼前的左奇函,依旧是困住他的牢笼,却也是今夜唯一接住他的救赎。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笼罩着天地。杨博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被雨水浸得微微发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与柔软:“……谢谢。”
简单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坦然。
他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怕藏不住眼底的动容,更怕泄露那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又怕又念、又怨又谢的极致拉扯。
正邪对立的身份、囚禁的过往、雨夜的救赎,死死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和左奇函,牢牢困在了名为彼此的羁笼里,再也无法彻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