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星洛提前到了北门拱桥。
桥面比主广场窄,两侧没有护栏,脚下就是翻涌的云海。风从桥下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靠在桥头石柱边等了不到五分钟,暗夜从宿舍楼方向快步走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袖口扎紧,腰侧挂了一个扁平的布袋。

"走。"
暗夜没有寒暄,径直过了桥。
北门拱桥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框上爬满暗绿色的藤蔓,两侧各立着一根刻满咒纹的石柱。暗夜伸手按在右侧石柱上,掌心贴住咒纹中心,石柱表面闪过一道暗光,石门缓缓向内侧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道,向下倾斜延伸没入云雾里。
你怎么知道开门的方法?


上次来的时候摸索出来的。

"石柱上有三道锁,第一个是魔力感应,第二个是血液。我用的是左手。"
"暗夜走在前面,声音从肩膀上方传回来,
星洛低头看了一眼暗夜垂在身侧的左手,掌侧的旧伤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他不确定暗夜所谓"摸索"中间试了多少次,也不确定那道疤里有多少是"摸索"留下的。
石道向下走了大约五分钟,倾斜的角度越来越陡。两侧的石壁从整齐的砖石渐渐变成粗糙的天然岩面,头顶的光线完全消失了——但石壁上嵌着一些细碎的晶石,发出极淡的蓝色冷光,像被埋进墙里的萤火虫尸体。

"萌学园建在这片云层之上之前,底下就有东西。
暗夜的声音在窄道里显得比平时沉一些。

"最早那批夸克族到地球的时候,选的不是地面,是这座悬浮岛。底下那些废墟是先于萌学园存在的。"
"谁建的?"


"不知道。书里没有写。"
石道尽头是一扇半塌的铁门,门板向内凹陷,边缘锈得发脆。暗夜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星洛跟着穿过。门后的空间让星洛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直径至少有五十步。穹顶顶部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上面灰白色的云层,光从裂口漏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的正中央。穹顶下方的地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但石板大面积碎裂了,像被什么重物从上方砸下来过。四周的墙壁上有成排的石龛,每个石龛里都空着,龛底残留着深褐色的垢痕。
穹顶的正中间有一根断掉的石柱,横躺在地上,柱身刻满了和皮纸上一模一样的古文字。暗夜走到断柱旁边蹲下来,手指沿着柱身的刻痕缓缓划过去。

"第二层封印在这里。"
星洛走过去蹲在对面。断柱的表面大部分刻痕是连贯的,但有一小片区域被刮花了——像被人用利器反复刮削过,字迹模糊成一片白斑。刮痕周围有黑色的粉末,和萤光树树坑里那种一模一样,但量大了许多,像一层薄灰覆在石面上。
"这里本来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
暗夜的手指停在那片白斑边缘。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片还没完全刮干净,能认出两三个字的尾笔。第二次来就彻底看不清了。"
"你来了几次?"

暗夜没有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穹顶的裂口,表情平淡,但手从石柱上收了回来。他站起来绕着断柱走了一圈,走到另一端时蹲下身,用指节敲了两下地面——实心的闷响。再敲旁边的一块石板,声音明显变了,脆而空。
"底下有空间。"

暗夜点了下头,从腰侧的布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尖端扁平,像凿子。他把棍尖插进那块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石板纹丝不动。他换了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我来。"

星洛走过去。他蹲下身,右手按在石板表面。
掌心接触到石板的那一瞬,银灰色的光自动浮了上来,像被石头的材质吸出来了一样。光覆在石板表面薄薄地铺开,沿着石板的缝隙渗透下去。几秒之后,石板边缘发出了一声细响——像干裂的木头发出的那种脆声,然后整块石板往下降了半指宽。
暗夜看了星洛一眼,把金属棍插进缝里。这一次石板被他撬了起来,边缘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往下是一片黑暗,有一道狭窄的石阶盘旋而下,台阶上覆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踏足过了。
暗夜先从洞口下去了。他踩了四级台阶后回头冲星洛点头:

"稳的,能走。"
星洛跟下去。石阶比他想象的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侧身通过。空气中有一股厚重的尘味和某种矿物烧灼后的余味,越往下温度越低,石壁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
约莫下了二十多级,台阶到头了。脚下是一片平整的石质地底,面积不大,大约一间寝室那么宽。正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紧闭的石门,门面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掌心形状的凹槽,尺寸比星洛的右手略大一圈。
暗夜站在门前没有碰。

"我上次就是碰到这扇门。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门没开,但有一股反冲力弹回来,手上留下了这个。
"他举了一下左手掌侧的伤痂。
星洛走近两步观察凹槽。它的表面是光滑的深灰色石质,看起来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但凹槽的轮廓让星洛觉得眼熟——五个指头分开,掌心凹陷——和入学典礼那天预言书封面上的六星徽记的大小正好相近。
他抬起右手,悬在凹槽上方两寸的位置。

"你确定?"
暗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催促。
星洛没有收手。他把右手轻轻放进了凹槽里。
掌心和石面贴合的一瞬,一股凉意从凹槽深处渗进皮肤。他等了三秒,什么反应都没有。正要抽手的时候,凹槽底部忽然亮了起来——银灰色的光从他掌心与石面贴合的地方扩散开,照亮了整扇石门的纹路。
门面上那些之前看不清楚的刻痕在光芒中一条一条地浮现出来。星洛看清了:那是一个完整的六星圆阵,五颗光星均匀排列在圆环上,第六颗在最下方,偏暗,比其他五颗小了一圈。六星之间由细密的连线彼此相连,连线汇聚的中心位置刻着一行字——和皮纸上第一行一模一样:
"非暗非光,乃二者之界。"
光芒持续了五秒,然后缓缓收回,凹槽里的银光熄灭了。石门没有开。但星洛的手从凹槽里退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薄薄的圆形石片,深灰色,边缘光滑,正面刻着六星圆阵的缩微图案,和门面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石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无一物,但摸上去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刻的。他用指腹反复蹭了几次,终于辨认出那道划痕的形状——一个字母,现代通用文字的大写首字母:S。

"S?"
暗夜凑近看了一眼。

"你认识的人里有名字开头是S的吗?"
星洛想了片刻。没有。萌学园里他认识的所有人——月璃、炎霄、辰风、玄清、艾琳娜、暗夜——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首字母是S。帕滑落地是P,罗博高是L。S是谁?
他把石片收进口袋。石门依旧紧闭,凹槽里光芒散尽后恢复了深灰色。但星洛注意到一个细节——凹槽底部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大约薄了一根头发丝的厚度,像是刚才的光芒消耗了什么。
这扇门不是一次能开的。

暗夜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凹槽。"要攒。"

"像那本书一样。"
暗夜点头。预言书、编年史、树根、石门——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把"第六星"相关的信息拆成了碎片,藏在不同的地方,需要多次接触、反复触发才能拼完整。
两人原路返回,从洞口爬上来时星洛看了一眼断柱上那片刮花的白斑。刮痕深处还残留着极淡的暗渍,像是某种液体渗进石缝后干透的痕迹。颜色和暗夜掌侧的伤痂相近。
他没有问。
出了石门、穿过石道、重新踏上北门拱桥时已经接近傍晚。云海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拱桥下方翻涌的云层像流动的熔金。暗夜走在他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明天还来吗?"

暗夜没有回头。

"你手里那枚石片,和你口袋里的皮纸是同一套东西。每一层封印都会有对应的信物。你集齐了,才能开最后的门。"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暗夜在拱桥另一端停下了。他转过身,橘红色的夕光照在他侧脸上,眉尾那道旧疤在逆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因为我以前也找过。没找到。"
他说完转身走了。星洛站在桥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头把石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个S,在夕光里反射出一线极细的光。
他在心里把所有认识的人的名字过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一个人——不算"认识",只见过一面。图书管理员。那个不说话的、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辰风只说了一句"他说不了",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首字母有没有可能是S?
星洛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向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萤光树。银光还在,树冠亮得像落了一层霜。他盯着树冠看了很久——没有黑色异物,没有异常晃动,一切安安静静。
他拉上窗帘转身。暗夜还没回来。他坐到桌前把石片和皮纸并排摆在桌面上,银灰色的石片和泛黄的皮纸在黑暗中各自反着细弱的光。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抽屉最深处那张暗夜留的纸条又摸了出来。
"萤光树根下埋着上一代的东西。想找答案,明晚十二点,我在树北侧等你。别告诉任何人。"
暗夜的字迹是偏硬的,收笔利落。而禁书区那张"有眼睛看你"的纸条字迹潦草,匆忙,笔压不匀。确实不像同一只手写的。那张纸条如果是另一个人夹进去的,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警告他,还是吓退他?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从走廊方向过来,停在了门口。他没有动,盯着门板。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叠好的纸条。他看到那只手缩回去了。很瘦,指节突出,动作很轻,像一个不想被看见的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纸条展开。
和禁书区那张同一个笔迹,潦草,急促,笔尖划破了纸面两个地方:
"明天日落之后,不要去北门桥。"
星洛攥着纸条站起来,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拐角处有一片深色衣角一闪而过——不是制服的深蓝色,是灰色的。和图书管理员身上那件旧长袍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片衣角消失的方向。
灰衣。不说话。名字首字母可能是S。这个人从树冠到图书馆再到宿舍,一直在跟着他。
星洛退回房间关上门。他把第二张纸条压在石片下面,坐回床边。
明天日落之后,不能去北门桥。但暗夜和他在桥上约的,没有新时间。
他拿起石片翻到背面。那个S在台灯下静静地躺着,干净,整齐,不像是仓促刻上去的,更像是刻意留下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