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洛没有再睡。
拉上窗帘后他坐在床沿,在黑暗里睁着眼,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影子消失的位置。窗玻璃上的字他已经擦掉了——用袖口抹了三遍,直到水雾散尽、字迹彻底消失。但他的指腹还记得那两个字划过的角度和力道。别去。那两个字写在玻璃外面,说明有人站在窗台上。萌学园的宿舍楼外墙是光滑的条石,没有落脚点,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凸起。一个正常人没法悬在半空中用指尖写字。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银光变淡、天色开始发灰,才闭了一会儿眼。
早课之前他去了萤光树。
晨光里的树比夜色中柔和许多,银光退了大部分,只剩下叶片间的细碎闪烁。树北侧的泥土表面平整,没有松动的痕迹,暗夜昨天挖过的地方被覆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星洛蹲下来用手背轻轻压了压——土面硬实,不像是被动过的样子。
他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树干上没有新的凹痕,树冠里也没有那团黑色异物,银光和绿叶交错,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树北侧的根部有一圈蚂蚁,黑色的,沿着树皮的纹路往上爬了大约一掌高,然后整整齐齐地掉头折返,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蹲下来细看,蚂蚁折返的那条线恰好和暗夜挖过的土层边缘重合。土面上有东西让它们不愿再往前。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把衣袋里那张皮纸的位置又按了按。还在。
上午的课星洛上得心不在焉。魔法基础史讲了夸克族在地球的早期定居点分布,自然系理论课上老师画了四系相生相克的环形关系图。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四行字:封印、皮纸、树冠黑物、窗上警告。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进口袋,当天的笔记翻到新一页重写。
课间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辰风。辰风手里夹着一本薄册子,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看到星洛时放慢了半步。

"你上周申请查阅禁书区的编年史完整版了吗?"
"没。要怎么写申请?"

辰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已经填好的,上面写着星洛的名字和查阅理由。

"我帮你写了。你拿着去图书馆七楼交给管理员就行。借不出来,但可以在阅览室看。"
星洛接过表格。
"谢谢。"

辰风点了下头要走,又顿住了。

"不过有一点——七楼的管理员不是普通老师。他不怎么说话,你问什么他都不会回答。你想看哪一页自己翻,翻完放回去就行。
"怎么会有不说话的图书管理员?"


"他不是不说。"
辰风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一度,

是他说不了。他以前受过伤,声带彻底废了。你看了他别多问,看你的书就行。
辰风说完就走了。星洛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面字迹工整清晰,页码栏写着"编年史·卷二·第三十七页至四十二页"——那六页就是表格部分前后的全部内容,其中被涂白的那一行就在第四十页。
他攥着表格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星洛直接去了图书馆。七楼的螺旋楼梯比其他楼层窄,台阶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他上到顶层时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禁书阅览室·凭证入内"。
他推门进去。房间比下面小很多,一面墙是落地窗,三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中央摆了一张长桌和两把旧椅子。落地窗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花白的短发,瘦削的身形,穿一件灰色的旧长袍,正低头用一块湿布缓慢擦拭一本摊开的书。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星洛一眼,目光平淡地落在他手里的表格上。
星洛把表格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两秒,点了下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左侧书架的第二层。星洛顺着看过去——那里插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脊背上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依稀能辨认出"萌骑士编年·卷二"。
他抽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纸页泛黄,字迹清晰,和下面公共区那几本的内容几乎一样。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到第四十页时停住了。
这一本里,那一行没有被涂白。
表格位置里赫然印着一行完整的文字——"第六星·黯之星·承位者:无名·任期:纪年前二年至前元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黯星之力失衡,致战局危殆。承位者与奈亚公主同殁于黑夸最后一役。后撤黯星之号,永不复立。"
星洛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字本身不复杂——第六星存在过,承位者没有留下名字,任期只有两年。两年之间发生了什么被定性为"失衡"和"危殆"的事?下面那行注里写的是"力失衡"导致战局危殆,没有写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正要把书翻到下一页看后续,书页的夹缝里掉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他捡起来展开。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笔迹和皮纸上的明显不同,更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有眼睛看你。
星洛后背一紧。他装作只是翻页,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房间。管理员还在角落擦那本书,没有抬头。落地窗外是暮色里的云海,没有人在。三面书架之间也没有任何缝隙能藏人。
他翻到第四十一页,看到的是五星体系建立的正式章程——从这一页开始,"六"字完全消失,整段文字重新编写过,语气和前面的章节有明显的断层。后面几页全是五星的正式编录,没有任何关于黯之星的后续了。
他合上书放回架上。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继续擦书。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星洛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凉风,把手里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眼。有眼睛看你。谁写的?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上一个翻这本书的人是谁?他想到了辰风——辰风在把表格递给他之前,有没有可能已经翻过这一页了?他摇头否定了。辰风不是会在书里夹匿名纸条的人,他要说什么会直接开口。
他回到宿舍推门,暗夜在。
桌上摊着一卷旧地图,纸质发黄起毛边,上面画着萌学园周边的地形——广场、尖塔、拱桥、云海边界之外有一片未标注的区域,线条到那里就断了,像画图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暗夜的手正按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食指和中指并拢压着纸面,指节微微发白。

你去图书馆了。
"嗯。"


"翻到那一页了?"
星洛走进去关上门。
"你知道那本书里夹了纸条吗?"

暗夜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他偏过头看着星洛,反应了片刻,然后说:

"什么纸条?"
星洛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
"有眼睛看你。"

暗夜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星洛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柜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什么都没夹过。
"那是你写的吗?"


"不是。"
星洛看着他的侧脸。暗夜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不像在说谎。但他今天收地图的速度慢了——慢了大约两拍。星洛注意到了,没有点破。
你今天去了哪里?

"星洛换了话题。

"旧废墟。"
"一个人?"


"一个人。"
暗夜把柜门合上,转过身面对星洛。两人隔着桌子站着,萤光树的银光从窗纱透进来,把桌面照成一块银灰色的长方形。"我在废墟里看到一些东西。不完整,但和你那张皮纸上的内容能对上。"
"什么内容?"


"封印不止一个。树底下那个是最浅的,往下还有两层。第二层在废墟里,第三层——在预言书底下。"
星洛没有立刻接话。预言书是萌学园最核心的镇校之宝,每天都有至少两名以上的老师轮流看护。如果第三层封印在预言书底下,那意味着整座萌学园的根基都盖在一个被封印的东西上面。
你怎么知道的?

暗夜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尾那道疤。

"我在废墟里碰到了第二层的边缘。碰完就留下这个了。那道疤不是刀割的,是封印余波反噬的痕迹。我手上有伤、眉尾有疤,都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截。
"你手上那个印记,比我的深。"

星洛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他在桌沿把掌心摊开,什么都没有。但暗夜说"深"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星洛没听过的分量——不像判断,更像确认。

明天下午我会再去废墟。"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水。星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暗夜刚合上的柜门上。柜门闭合的地方夹着一角布料——灰色里衣的边角,被柜门夹住了没有收进去。他走过去拉开门想帮暗夜把衣角塞回去,然后看到了柜子里的东西。
地图卷在最上面。地图下面压着一件叠好的深色外套,外套底下露出一角皮质的封面——和树底下铁盒里的皮纸同一个质地的颜色,看起来像一本旧书或者旧笔记本的封皮,被外套盖了大半。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柜门合上了,没有碰。
暗夜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湿着,水珠从鬓角往下滴。他看见星洛站在柜子边,脚步停了半拍。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北门拱桥集合。"
暗夜绕过他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两人没有再说话。但星洛坐下来翻开课本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暗夜擦头发的动作今天慢了许多,按在毛巾上的手指没有完全伸直。像在使劲握紧什么东西。
他假装没有看到。
关灯之后,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暗夜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极低,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那个纸条——如果真不是我写的,那有别人知道你在查那本书。"
星洛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知道。

窗外银光落在地板上,两根细长的影子并排躺在砖缝之间。像两把收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