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立刻起身,带着秦管事与几名护院快步赶往西侧姨娘小院。
柳姨娘居住的院落偏僻幽静,院中种满低矮山茶花木,四面围墙高耸,独立小门连通主廊,院落门窗同样是老式实木结构,配有与听雨阁完全相同的底部透气小孔。
小院院门从内部落栓锁死,两名值守侍女拍门许久无人应答,听见哭喊后合力撞开木门,一众人涌入院内,直奔卧房。
卧房房门、两扇木窗全部从内部插栓封死,又是一间完美内锁密室,与听雨阁的布局、锁闭手法如出一辙。
柳姨娘一身素色粗布衣衫,脖颈缠绕一条纯白绢布白绫,悬空吊在房梁木钩之上,脚下木凳翻倒在地,乍一看就是自知罪孽深重、上吊认罪自尽的模样。书桌正中平铺一张信纸,字迹工整,写明自己记恨庄主张怀安十年,深夜潜入听雨阁用银簪将其杀害,自知难逃国法,故而自缢谢罪,一命抵一命。
山庄下人、秦管事、闻讯赶来的张砚舟见到这幅场景,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放松,连日笼罩全院的恐慌好似一瞬间烟消云散。
秦管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如释重负

“原来真凶是柳姨娘,如今遗书认罪,自缢身亡,这场命案总算了结,再也不用日夜担惊受怕。”
张砚舟站在门边,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我早看这个女人心思阴沉,藏着满肚子恨意,隐忍五年就是为了报仇,落得上吊自尽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随行几名侍女护院纷纷附和,言语间都认定案件尘埃落定,凶手伏法,连日压抑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人人都想着雨停之后恢复往日安稳日子。
唯有李莲花、方多病、笛飞声三人站在卧房中央,神色愈发凝重,没有半分松懈
笛飞声率先上前,避开白绫,俯身仔细查验柳姨娘脖颈伤痕,指尖轻轻抚过皮肉勒痕,语气冷硬,一语戳破伪造自尽的假象:

“两道勒痕,深浅分明。上方一道浅淡勒痕,是悬挂时白绫贴合皮肤留下;下方一道深陷淤血勒痕,皮肉破损出血,是先被人从后方勒颈窒息而死,死后再将尸体悬挂房梁,刻意布置出自尽场景。”
方多病立刻走向门窗,仔细检查木栓与窗底透气小孔,指尖捻起窗沿一簇白色槐花粉末,和听雨阁门槛物证质感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的机关手法,同样用槐枝从墙外孔洞拨动木栓落锁,复刻听雨阁密室,柳姨娘根本不是凶手,是知道全部内情的知情人,被真凶灭口,拿来顶罪,混淆所有人视线。”
李莲花缓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认罪遗书,指尖抚过纸页字迹,逐字比对方才问询时柳姨娘写下的签名字迹,笔锋转折、落笔轻重有着细微却无法掩盖的差异。他又看向地面水渍流淌痕迹,窗沿槐花碎屑堆积位置,缓缓开口拆解全盘诡计:

遗书是提前仿造笔迹写成,七分模仿柳姨娘书写习惯,三分刻意遮掩原本笔锋,只为让众人第一眼认定是她认罪

凶手昨夜察觉我们已经查到槐花粉末、白衣人影的线索,担心柳姨娘心软吐露十年旧怨,趁深夜潜入这间偏院,勒死柳姨娘,复刻密室,留下遗书,让所有人误以为案件落幕,借此掩盖自身踪迹,安稳脱身
真相瞬间反转,第二具尸体出现,凶手非但没有伏法,反而为了自保,再度动手杀人。
院内众人脸上的松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下人慌乱后退,彼此紧紧靠在一起,生怕下一个遇害的是自己。张砚舟脸上的嘲讽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再也说不出半句轻视的话语;秦管事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能站稳,心底明白,院内藏着一个不择手段、接连夺人性命的凶徒。

“这套槐枝密室机关,我现在完整拆解给各位看。”
李莲花走到窗边,向在场所有人演示手法

“山庄所有老房木窗底部,都留有建庄时的透气小孔,凶手提前截取柔韧古槐细枝,行凶关闭门窗后,站在墙外将槐枝伸入小孔,向上拨动木栓完成落锁,最后折断槐枝,槐花、木屑碎末落在窗沿、门槛,雨水冲刷后极难分辨,两起密室,全靠这同一套手法完成。”
方多病立刻看向秦管事:

“整座山庄,唯有你掌管房屋修缮,清楚每一间院落孔洞位置,难道是你?”
秦管事瞬间浑身颤抖,双膝重重跪倒在湿冷青砖地面,连连摇头辩解:

“绝非小人!昨夜子时我按路线巡查全院,老槐公亲眼看见我的身形,石桥白衣人影纤细瘦小,与我宽厚身形截然不同,我根本没有作案时机!”
一旁老槐公上前,对着秦管事用力摇头,双手比划身形宽窄,证实昨夜白衣人影绝非秦管事,直接洗清他的重大嫌疑。
线索再度断裂,秦管事排除在外,嫌疑人只剩下苏婉仪、张砚舟、侍女青禾三人。
李莲花将遗书妥善收好,与先前包好的槐花粉末放在一处,打算午后比对全庄所有人笔迹,找出遗书真正的书写者。他抬眼望向始终安静垂泪、一言不发的苏婉仪,目光沉静锐利:

“昨夜石桥白衣人影,是你的贴身侍女青禾换上你的衣衫假扮,刻意被老槐公目击,将嫌疑引向你自身,以此混淆我们的判断,对不对?”
苏婉仪长睫剧烈颤动,指尖死死攥紧袖口布料,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依旧不肯开口辩驳,只一味垂首哭泣,柔弱姿态引得一旁侍女青禾急忙跪地,拼命为主人辩解:

“公子莫要冤枉夫人!昨夜夫人全程和我待在厨房熬药,半步没有离开,那道白衣人影绝非夫人,更不是我假扮!”

“你为了银两,甘愿配合主人伪造行踪、布置密室,证词本就毫无可信度。”
方多病上前一步,眼神锐利

“等我们搜查你的住处,找到那件沾染槐花粉末的白色长衫,一切谎言都会被戳穿。”
天色彻底昏暗,两具尸体分别停放在听雨阁、姨娘偏院,山庄被浓重的死亡阴霾彻底笼罩,古槐风声呜咽,像是枉死者的低声控诉。
李莲花心口毒伤持续发作,咳喘不止,笛飞声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金鸳盟秘制疗伤药膏,无声放在他手边桌案,没有多余言语,只用行动默默护持。方多病收拾好所有物证,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今夜定要搜查各眷属院落,寻出带血银簪与白色长衫,拿到铁证,撕开凶手层层伪装。
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藏在槐林深处,被掩埋十年的血色过往,才是这两场杀戮真正的根源。
而真凶隐忍两年布下的全盘大局,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