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泥潭

发烧好了之后，米蓝假期也结束啦犹于不放心小米在家，所以小米便跟着米蓝来到营区。米蓝的办公室收拾得干练整齐，文件柜排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堆满待批阅的文件，靠窗的角落专门铺了一块厚实的浅灰色爬行垫，满满一整盒五颜六色的积木摆在那儿，专供小米消磨时间。

米蓝换上笔挺的作训服，袖口利落挽起，埋首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笔尖沙沙划过纸面，时不时接起电话，语调沉稳果断，安排各项工作。小米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软垫上，低头摆弄一堆积木，一块块仔细堆叠，时而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楼，积木轰然倒塌时，也不大吵大闹，只是噘噘小嘴，又耐心重新搭起。玩一会儿，就抬起圆圆的小脸望一眼妈妈，见米蓝正忙着，便又乖乖低下头继续玩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郑延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方案，是过来和米蓝商量公务的。他刚跨进屋内，一眼就瞥见角落玩积木的小小身影，脸上当即绽开笑意，大步走上前。

“哎呦，我的干闺女，快过来伯伯抱抱！”

米蓝笔尖一顿，抬眼瞅着他，眉头轻轻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郑，你可别瞎叫，哪来的干闺女。”

小米听见动静，抱着一块黄色积木站起身，小脚丫踩着软垫哒哒跑过来，仰起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甜甜地开口：“郑伯伯好。”

说着小家伙踮起脚尖，仰着脖子，软软的小嘴唇轻轻亲在了郑延龙的脸颊上。

郑延龙被这一下亲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伸手虚虚护着小姑娘，满脸羡慕：“还是闺女好啊，贴心又乖巧，哪像我们家那臭小子，整天上蹿下跳，简直就是一只皮猴子，天天惹我头疼。”

米蓝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桌上的几份资料推到对面，两个人便坐到办公桌旁，开始认真研讨工作方案，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训练安排和勤务部署，渐渐投入进去。

一开始小米还乖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那些枯燥的公务对话就提不起她的兴趣。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见两个人都埋头看着文件，注意力全放在手头的工作上，没有人留意自己。小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小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往后退，悄无声息地溜出办公室大门，顺着走廊跑了出去。

营区外面的训练场刚好结束，不远处的泥潭训练坑有一批新兵正在泥潭，“加练”浑身沾满泥水

小米扒着围栏，瞪圆了眼睛望着底下翻滚的泥浆，瞬间来了兴致，看着新兵们满身泥浆打闹，心里痒痒得不行。她扒住栏杆晃了晃，脆生生朝下面大喊：“叔叔！我也要下去玩！带我下去好不好！”

几个新兵正满身泥水训练，忽然听见小孩子的声音，转头一看，围栏边站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都愣了一愣。起初还不敢答应，架不住一个小娃娃软磨硬泡，一个新兵实在拗不过，只好小心翼翼把她接下泥潭。

一脚踏进凉凉软软的泥浆，小米兴奋得不得了，立刻撒开了玩。小手抓着泥巴揉成团，在泥坑里跑来跑去，泥浆溅得满身都是，脸蛋、头发、小外套、裤脚，全部糊上一层黑乎乎的泥，没多大功夫，原本干干净净的小奶团子，活生生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泥人。

办公室里，米蓝和郑延龙终于把公务商议完毕。米蓝合上文件夹，下意识转头望向角落的爬行垫，垫子上空空荡荡，积木散落一地，哪里还有小米的影子。

米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小米？小米！”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米蓝当即站起身，心里又急又气，跟郑延龙打了个招呼，快步冲出办公室，沿着营区一路四处寻找，一声声喊着小米的名字。

直到循着训练场上的喧闹声跑到泥潭边，米蓝站在围栏外，一眼看见了泥潭中央那个满身泥浆的小小身影。

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头发沾着泥疙瘩，脸颊糊着泥印子，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挂着泥点，正乐呵呵地在泥水里踩来踩去，玩得不亦乐乎。

米蓝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心底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这一刻真有点不想要这孩子了。

小米也看见了围栏外的妈妈，一点没察觉到大人脸上的情绪，高高举起沾满泥巴的小手，兴奋地蹦跳着，大声呼喊：“妈妈！好好玩！你快下来陪我一起玩泥巴！”

泥潭里的几名新兵看见站在围栏外的米副旅长，顿时浑身一僵，吓得手足无措。

“米副旅长……这、这是您家闺女啊！”

一名新兵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俯身，伸手把糊满泥浆的小米从泥潭里抱了上来。

小米被抱到围栏边上，还在兴奋地蹬着沾满泥的小脚丫，意犹未尽，仰着满是泥污的小脸，依旧叽叽喳喳：“妈妈，好好玩，我还要玩！我不想走！”

米蓝又好气又好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走上前去，也顾不上那一身冰凉黏糊的泥浆，伸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攥住小米的后领，直接把这个泥乎乎的小团子给拎了起来。

“脏不脏呀！”

“走！跟妈妈回去洗澡！脏死啦！看看都成什么样子啦！”

郑延龙也跟了过来，站在后面看着这满身泥浆的小家伙，忍不住憋笑，又不敢大声笑出来。刚才还夸人家闺女乖巧贴心，这一转眼，皮起来比他家臭小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还要玩泥巴……再玩一小会儿嘛。”小米奶乎乎的声音带着不甘，手上的泥浆蹭到了米蓝作训服的袖口，瞬间留下几道黑乎乎的印子。

米蓝眉头拧着，又气又无奈，低头瞪了她一眼：“还玩？瞧瞧你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再玩，今晚你就抱着泥巴睡觉。”

部队的宿舍不大，一室一卫，是米蓝偶尔值夜班留宿的地方，房间收拾得简洁利落，柜子、桌椅摆放整齐，卫生间热水器随时可以用。

推开宿舍门，米蓝不敢直接把泥乎乎的孩子往地板上放，怕泥浆蹭得到处都是。她直接站在卫生间门口，单手解开小米沾满泥的外套，“哗啦”一声整件脱下来扔到卫生间地面。外套裤子一层一层往下剥，一件件全都沾满污泥。

小米还不忘嘟着嘴抗议：“妈妈，泥潭可好玩了，踩进去软软的！”

“好玩？妈妈真拿你这个小魔怪没办法。”米蓝打开热水器，试好水温，温热的水流哗哗流进淋浴间。卫生间很快弥漫开薄薄的水汽。

她把小米抱进淋浴隔间，脱下自己沾了泥点的作训服外套，挽起袖子。温热的水浇在小米的头发和身上，黑褐色的泥浆顺着皮肤往下流淌，流得满地都是。泥水流过地砖，晕开一道道脏印。

收拾完孩子，卫生间已经一片狼藉，满地混着泥沙的污水。米蓝叹了口气，又拿拖把，蹲在地上把地面冲刷擦拭干净。

等一切收拾妥当，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小米正裹着大大的T恤，盘腿坐在宿舍的床沿，两只小脚悬空晃来晃去。方才一身泥人的模样彻底不见，又变回那个白白软软的小奶团子，只是耷拉着脑袋，还有一点没玩够的小委屈。

米蓝刚刚拖干净满地混着泥沙的水渍，转过身坐到床沿，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神色带着几分严肃。

“知道错没有？私自溜出办公室，跑到训练泥潭里面胡闹，多危险。”

小米被热水洗得白白净净，小脸重新变回软乎乎的模样，可骨子里那股执拗半点没消。她把头往后微微一仰，避开妈妈的手指，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米蓝，小嘴抿得紧紧的，一点低头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没有，我没错。”

声音不算大，却格外坚定，一点也不怯。

米蓝微微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嘴边。

“你说什么？”

“我没有错。”小米又重复了一遍，小肩膀微微抬起来，“我就是想玩。看见叔叔们在泥潭里踩来踩去，看着就很好玩，我就是想要下去玩泥巴。”

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偷偷跑出去是错事，只不过可惜被妈妈拎回来，没能玩得尽兴。说着还晃了晃光着的两只小脚，脚趾头轻轻勾着床单，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在泥潭玩耍时的兴奋。

“那是新兵训练用的泥潭，不是给小孩子玩耍的地方。”米蓝眉头蹙起，语气沉了几分，“你一声不吭就从办公室跑掉，我一转头人就不见了，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着急？万一在训练场乱跑磕到碰到，或者陷进泥里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叔叔们也会看着我的。”小米梗着脖子辩解，身子却下意识往床边挪了挪，却依旧不肯服软，“我就是想玩，又没有做坏事。”

米蓝看着眼前这个嘴硬的小丫头，又好气又无奈。一身泥乎乎的狼狈模样是洗干净了，可这骨子里不服输的性子，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毛巾，继续替小米擦拭还湿漉漉的头发，力道放轻，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

“想玩可以好好跟妈妈说，不能趁我和别人谈工作的时候，偷偷摸摸自己跑出去。”

“跟你说了你肯定不会答应我下去玩泥潭。”小米小声嘟囔，脑袋偏向一边，鼓着圆圆的腮帮子，“所以我才自己跑出去。”

这话直接戳中现实，米蓝一时竟被怼得说不出话。确实，若是小米当面跟她请求，她绝对不会同意让小孩子下训练泥潭。

米蓝看着眼前嘴硬倔强的小姑娘，心底满是无力的无奈，她清楚孩子只是出于爱玩的天性，却也明白私自乱跑潜藏的风险，没有厉声斥责，只是伸手将小米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慢慢跟她约定，往后无论想去什么地方，一定要先跟自己打招呼，再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悄悄离开。小米窝在她的怀抱之中，没有开口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是乖乖记下不许私自乱跑这一句话，营区远处训练的喊号声隔着墙壁隐隐传进屋内，小小的临时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沐浴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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