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只箱子

第十三章·第十四节

《第四只箱子》

游艇日进行到上午十一点二十时，海面依旧很漂亮。太漂亮。白色游艇排成松散的队形，彩旗在风里抖动，记者船离得不远，镜头专挑最干净的角度拍。阳光落在海面上，像城市又给自己镀了一层金。Tom站在海岸警卫队值班室窗边，他没有只看海，桌上摊着活动补给时间表、船只名单和冷链清单。Stede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望远镜。他们一个看纸，一个看水，谁也没说太多话。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Stede忽然放下望远镜：“补给艇转向了。”Tom抬眼：“哪一艘？”“Bay Crown Cold Service的小艇。”Tom低头看清单：“它应该已经完成补给。”Stede把望远镜递给他，Tom接过看向海面。那艘小补给艇正从主接待船旁边离开，没有回码头，也没有进入下一条登记路线，而是朝船队边缘滑去。速度不快，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排练过。Tom慢慢移动望远镜，船队边缘有一艘白色游艇，比主船安静，比记者喜欢的那几艘更靠外，它没有太多彩旗，甲板上人也少，船名在阳光和水雾之间隐隐露出来：Marionette。Tom放下望远镜翻开船只名单：“Marionette。”Stede看向他：“备用接待船。”Tom继续往下看：“按文件，它只配基础饮水、急救包和少量干粮。”Stede说：“不接冷链？”Tom的手指停在清单上：“不接冷链。”两人同时看向窗外。补给艇已经靠近Marionette，距离很短，停留时间也很短。一名穿白制服的船员接过一只箱子，白色，尺寸不大，从值班室这里看只像活动补给中最不起眼的一环。Tom再次举起望远镜，箱子被送上甲板，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他放下望远镜：“第四只箱子。”Stede问：“你确定？”Tom看着补给记录：“三只登记冷链箱，分别送到主接待船、餐饮船和医疗备用点。”他把纸转过去，“没有第四只。”Stede没有骂人，他只拿起无线电：“B艇，靠近Bay Crown补给艇，确认补给路线。”无线电里传来回应：“B艇收到。”Tom看向海面，补给艇已经离开Marionette，方向忽然变得有些笨拙，像是发动机出了小问题。Stede也看见了：“太巧了。”Tom说：“它在拖B艇。”果然，B艇还没靠近，补给艇就在内湾口附近降速，船员挥手像在请求协助。值班员抬头：“上尉，补给艇报告发动机故障，请求海岸警卫队协助。”Stede把望远镜重新举起：“Marionette呢？”Tom已经在看。那艘白色游艇没有加速，没有逃跑，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动作，它只是慢慢离开原本的队形——半个船身，一个角度，一点点向外港边缘偏过去。普通人不会注意，记者不会注意，宾客不会注意，但海岸警卫队会。Stede放下望远镜：“它在借船队遮转向。”Tom合上文件：“备用船开始执行真正的行程了。”值班员转过身：“Marionette来电。”Stede拿起话筒：“接进来。”无线电里传出一个很平稳的声音：“海岸警卫队，这里是Marionette。船上一名贵宾身体不适，申请提前返航。”Stede看着航道图：“你们当前航线不是返航线。”对方停了不到一秒：“我们按备用路线行驶，以避开主活动船队，确保病患舒适。”Tom看着Stede，这句话太完整，完整得像提前写过。Stede说：“请减速。海岸警卫队将提供护送。”“感谢，但我们已联系私人码头医疗组。病患需要尽快靠岸。”Stede声音没有变：“那你们更需要护送。”无线电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后Marionette没有回答，它开始加速，不是很快，但足够表明态度。Stede放下话筒：“主艇准备。”Tom拿起文件袋：“我跟你去。”Stede看了他一眼：“你不上船。”“我看文件。”“你也不碰方向。”“我知道。”Stede走到门口拿起两件救生衣，扔给Tom一件：“穿上。”Tom接住：“医生会不高兴。”“那就别掉进水里。”

两人下到码头时发动机已经响起来。海岸警卫队主艇停在泊位边，船身不漂亮但很稳。Stede跳上驾驶位，Tom坐到旁边，文件袋压在膝上。主艇离岸，风立刻拍上来，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声音像一串急促的敲门。远处Marionette的白色船身正在往雾边靠。Stede握着方向眼睛盯着水道：“别看浪。”Tom说：“我没看。”“你刚才看了。”“习惯。”“改掉。”Tom低头看文件：“Marionette的保险文件是谁签的？”“现在问这个？”“现在问最好。”主艇猛地切过一道浪，Tom手里的文件差点滑出去，他按住。Stede说：“坐稳。”“我在坐稳。”“你像在和椅子谈判。”“谈得不太顺利。”Stede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侧水道传来一阵刺耳的发动机声，不像海岸警卫队的船，更像一只被铁皮包住的愤怒黄蜂。Tom转头，一艘小快艇从冷链码头方向冲出来，艇身旧，漆面不整齐，发动机声音很不体面，但速度很快。快艇上站着一只小老鼠，深蓝色海军西装，黑白海魂衫，黑色围巾被风扯得笔直。Jerry。Tom闭了一下眼。Stede问：“那是谁？”Tom说：“一个麻烦。”Jerry的快艇靠近主艇外侧，差点被浪甩开，他抓着方向冲Tom喊：“第四只箱子在Marionette上！”Tom喊回去：“我知道！”Jerry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没早来！”Stede盯着前方：“他属于你们警局？”Tom说：“不。”“海岸警卫队？”“不。”“那他为什么在这里？”Tom看了一眼Jerry那艘快艇：“他通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Jerry在风里喊：“我听见了！”Stede没有继续问，现在不是问身份的时候。

Marionette已经接近外港边缘。它没有完全失控，没有疯狂逃跑，它依旧保持着一种体面的速度，像是只要被抓住就还能解释。Stede加速，主艇冲上去。无线电里值班室传来声音：“上尉，B艇仍被补给艇故障拖住。A艇距离不足。”Stede说：“我知道。”Tom抬头：“它在等什么？”Stede看着Marionette的船尾：“等我们靠近。”Tom也看见了，Marionette船尾舱门有动静，不是乘客，不是侍者，是船员，有人正在解开侧面安全绳。Stede低声说：“它要放艇。”Tom按住文件袋：“箱子不一定留在大船上。”Stede没有回答，他猛地调整方向让主艇贴近Marionette的侧舷：“坐稳。”主艇靠上去的一刻水花炸开，两船距离一下缩短，Marionette高出一截，白色船身近得几乎能看见擦亮的铜件。Tom抬头看见甲板上一名船员脸色变了。Stede松开方向把主艇交给副手水手：“保持距离。”Tom看向他：“你要上船？”Stede已经抓起绳索：“你留在艇上。”“你确定？”Stede看着Marionette的船舷：“我会开船，也会登船。你现在两样都不该做。”下一秒浪把两船推近，Stede踩上艇沿抓住垂下的绳索，身体借着船身一晃整个人猛地跃起，动作不漂亮但干净，他的肩膀撞上船舷，手套在白色栏杆上擦出一声闷响，半秒后他翻上甲板，起身时枪已经在手里，枪口朝下：“海岸警卫队！”甲板上有人惊叫，有人后退，音乐还在远处响，记者船还没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Tom站在主艇上看着Stede的背影消失在Marionette甲板入口处。Jerry的小快艇绕到另一侧，发动机还在吼。

然后Marionette船尾舱门完全打开，一艘更小的备用快艇被推下水，艇上有人，还有一只白色箱子。Tom的眼神沉了下去。Stede在无线电里喊：“船尾！有人放艇！”Tom抓起无线电：“我看见了。”“不要离艇。”Tom看向主艇后舱，那里固定着一艘小型辅助快艇，用于救援、登检和浅水追踪，平时不该由他碰，现在也不该。可那艘逃跑快艇已经启动，Jerry也看见了，他在另一侧水面上转向朝逃跑艇追去，但距离太远。Tom看了一眼Marionette，又看了一眼逃跑艇，最后看向后舱那艘辅助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正式命令里那条“禁止驾驶船只”会变得很难看，意味着医生一定不会高兴，意味着Tara会生气，意味着Jerry会骂得很难听，也意味着如果再等十秒，第四只箱子就会进入雾里。Tom拿起无线电：“Stede上尉，请求释放辅助艇。”无线电里传来短暂沉默，随后是Stede的声音，很低，很硬：“只追踪，不拦截。保持无线电。穿救生衣。”Tom已经拉紧救生衣扣带：“明白。”Jerry的声音从远处风里传来：“Tom！你最好不是要开船！”Tom跳上辅助艇，发动机启动时艇身猛地一震，他握住方向，很紧：“很遗憾。”Jerry的声音几乎破了：“你连车都不会开！”Tom看着前方那艘逃跑快艇：“船没有红绿灯。”Jerry在浪里怒吼：“这不是优点！”辅助艇冲出主艇后舱，水面迎面扑来。Tom的第一次转向过硬，船身狠狠一晃，他稳住，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辅助艇终于咬住了逃跑艇的尾浪。Jerry从另一侧追上来，两艘小艇一左一右冲向外港雾边。后面Marionette甲板上传来海岸警卫队的喝令，前面那只白色箱子在逃跑艇上晃了一下。Tom没有松手，海风打在脸上，盐味很重。他想起几天前那杯水果酒，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会抓住他们。现在话不在桌上了，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