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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不接

猫和老鼠黑色警探

第十三章·第十节

《暂不接》

Tara知道这件事比Tom早一点。不是因为总局尊重她,也不是因为有人特意通知她,而是因为一份内部流转记录抄送到了她的办公室。标题写得很干净:海岸警卫队移交冷链证物协同复核事项。Tara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往下看——冷藏箱,旧航道,潮向异常,破损药瓶,海湾活力公益航行项目,养老福利基金收益合作展示。她看到最后一行时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再往下是拟请协同人员:Tom。

Tara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停得稍微久了一点,久到她自己都察觉到了,于是她把手收回来,像只是觉得纸角不平。这当然说得通——Tom看过养老金补贴案,Tom懂那些漂亮词背后的脏账,Tom也确实比普通组更适合这件事。所有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得让人讨厌。Tara靠回椅背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有点生气,不是那种可以拍桌子的生气,拍桌子太简单。她气的是总局总能在需要Tom安静的时候要求他安静,在普通人接不住的时候又想起他。她也有点替他不值,那只灰猫刚刚拆掉绷带,刚刚学会按时吃饭,刚刚把自己从一团旧报纸、冷茶和伤口里整理出来,现在他们又把一只湿漉漉的冷箱推到他门口,好像Tom天生就该去闻那些不该被闻见的味道。

她还有一点尴尬,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坐在总局那张桌子旁边,也未必能说出“不该找他”。警察不该只在安全的时候才做警察,案子也不会因为某个人刚好受伤就体面地绕过去。而最让她不舒服的是,她自己也知道Tom会想看,甚至不用谁命令,只要那只文件袋出现在他门口,他就会听见里面的声音。Tara低头看着那个名字,Tom。她忽然想起他在西部时雨里站得笔直的样子,想起他受伤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得多重而是问她在哪里,也想起前不久他坐在她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只把所有话都吞回去的猫。Tara不喜欢这种回忆突然闯进办公室,尤其不喜欢它们在公文旁边出现,这显得很不专业,也很不公平。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医生意见没有附上,恢复评估没有附上,职责边界写得很模糊,只有一句:请Tom巡官就海岸警卫队移交冷链证物及相关港区文件,提供协同意见。协同意见。Tara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没有愉快的意思:“真会写。”她拿起电话:“是谁批的?”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只是内部协同,不是正式调派。”“我问是谁批的。”“总局办公室。”“他还在恢复期。”“所以才写协同复核,不涉及外勤。”Tara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措辞——协同,复核,不涉及外勤。这些词她太熟了,它们不是谎话,但也不是全部事实。“Tom知道了吗?”“文件正在送。”“谁送?”电话那头停了一下:“Tara警长,这件事牵涉海岸警卫队移交证物,港区分局认为——”“谁送?”这次对方回答得很快:“总局办公室的人。”Tara没有立刻接话,她本来想说你们倒是很会挑时候,也想说他不是你们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但这些话说出来都不合适,太私人,也太像她在替Tom说话,她不喜欢别人听出这个。于是她只是说:“他可以拒绝接收。”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急了一点:“这毕竟是局内事项。”“局内事项也要有局内程序。”“Tom巡官是警员。”“所以你们更应该给他清楚的命令,而不是把一袋烫手文件放到他桌上,让他自己决定怎么烧。”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

Tara挂了电话,没有马上起身。她只是把那份抄送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海岸警卫队,冷箱,养老金补贴,港区,Tom。这些词被排在一起,像几枚已经摆好的子弹。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去找Tom,至少从情理上她可以去,问一句他知不知道,提醒一句别太快接,甚至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要是又把自己弄进医院,我就让医生把你绑在床上”。这很像她会说的话,也很像她不该现在说的话。她现在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暧昧,像她去替他挡,像她不信他会自己判断,也像她把一件公事先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事。Tara站起来,又坐回去,她讨厌自己这个动作,太不像她。她明明可以直接一点,可偏偏在Tom的事情上,直接有时候比绕路更难看。最后她只对门外的警员说:“如果总局那边再来电话,告诉他们,Tom巡官的任何协同行动都需要明确书面授权、医生许可和职责边界。”警员愣了一下:“如果他们问这是您的意见还是程序要求?”Tara看了他一眼:“都是。”

警员走后她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名字,又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合得不重,但很干脆。

另一边,Tom家的门铃在上午十点响了。那时候Tom正在擦茶杯,他最近把这种小事做得很认真——杯子擦干,茶叶放回原处,水壶不要离桌边太近,书桌上的文件按日期排好,窗户开一条缝让屋子里不要只有药水和旧纸的味道。门铃响起时他没有立刻去开门,先把茶杯放正,然后才走过去。门外站着总局办公室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不厚,但拿法很郑重:“Tom巡官。”“早上好。”“打扰您休息了。”“你已经打扰了。”对方顿了一下。Tom打开门,没有请他立刻进来。总局办公室的人看了看他——Tom穿着居家衬衫,袖口卷起,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但还没有完全恢复,伤口不在外面,可站姿里仍有一点小心,那种小心不是虚弱,是身体在提醒他有些账还没还完。

“总局希望您协助复核一件海岸警卫队移交事项。”对方把文件袋递过来。Tom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封面——海岸警卫队,冷链证物,港区文件,协同意见。“命令?”对方停了一下:“目前是协同请求。”“书面授权范围?”“文件里有说明。”“医生许可?”“这不涉及外勤。”“证物责任?”“您只是复核材料。”“复核结论归谁?”对方没有马上回答。Tom抬眼看他:“这不是小问题。”总局办公室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港区分局和海岸警卫队都认为,您对养老金补贴案背景比较熟悉。”“所以你们没有把养老金补贴案写在封面上。”对方沉默。

Tom看着那个文件袋,他已经猜到里面有什么了,不需要打开。有些文件袋会散发味道,不是纸的味道,是推诿、谨慎、漂亮词和不愿签字的人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前他会接,甚至在对方把话说完之前就接,他会坐到桌前把照片、地图、报告摊开,找第一根线,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职责。现在他依旧这么觉得,只是第一次他也觉得职责不能被别人随手塞进门缝里:“我暂时不接。”总局办公室的人明显怔住:“Tom巡官?”Tom的语气很平:“如果这是命令,请通过正式渠道下达。写明任务范围、责任边界、授权部门、是否接触证物、是否允许联系海岸警卫队,以及我的医疗状态是否被确认适合参与。”“这只是文件复核。”“那就更需要写清楚。”“您是警员。”“所以我知道警员要服从命令。”Tom看着他,“也知道命令应该是什么样子。”

门口安静了几秒,楼下有车经过,轮胎压过雨后未干的路面,声音很轻。总局办公室的人把文件袋收回一点,不是完全收回,只是没再往前递:“我可以把您的意见带回去。”“请带回去。”“您确定暂时不看一眼?”Tom没有回答得很快,他看了一眼文件袋,那一瞬间他确实想看——想知道海岸警卫队捞到了什么,想知道养老金补贴案怎么会漂到海上,想知道那些漂亮词又换了哪身衣服——但他没有伸手:“不看。”他说,“看了,就不是暂时不接了。”总局办公室的人终于点了一下头:“明白。”他转身离开。Tom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关上门。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水壶在厨房里轻轻响了一下。Tom走回桌边,茶杯还在那里,杯口朝向刚才的位置。他坐下,没有拿书,也没有喝茶,只是坐了一会儿。他第一次拒绝了一件案子,这感觉并不好,不是轻松,也不是胜利,更像把一只手从火上拿开,却仍然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下午Jerry来了。他没有走正门,这点Tom已经不太意外。墙角传来很轻的声音,随后一只小老鼠从不该出现的小口里钻出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深蓝色海军西装,黑白条纹海魂衫,黑色围巾,手里还拿着一只纸袋。Tom看着他:“门在那里。”Jerry抬头看了一眼门:“门是给知道自己该不该来的人用的。”“你知道?”“不知道,所以我走这里。”Tom没有笑。Jerry把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苏打饼干,还有一小罐茶叶。Tom看了一眼:“你在监视我的厨房?”“我在尊重你的厨房。”“它最近进步很大。”“我知道,所以我才带能活下来的东西。”Tom把纸袋推到一边:“你听说了。”Jerry没有装傻:“海岸警卫队捞到一个冷箱。”Tom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座城市的冷链系统没有你想得那么害羞。”Tom沉默了一下:“你查了?”“只查到一点。”“一点?”Jerry跳到椅子上坐下:“削减的养老补贴去了海边。”Tom的眼神变了,很细微,但Jerry看见了:“他们换了名字。”Jerry说,“养老福利基金收益合作展示,城市活力产业联动,海湾公益航行,听起来像一群穿白衣服的人在甲板上喝香槟。”Tom没有说话。Jerry继续说:“我不是来让你查的。”“那你来做什么?”“来让你继续休息。”这句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到屋子里安静了一下。Tom看着他,Jerry也看着Tom,两个人都没有躲开。“你知道这是什么案子。”Tom说。“我知道。”“你知道它连着养老金补贴案。”“我知道。”“你也知道,如果没人查它会继续。”“我知道。”Tom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你为什么让我休息?”Jerry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太小,站起来也不高,但他的声音很稳:“因为他们不是让你查案。”Tom看着他。Jerry说:“他们是把一个没人敢接的东西放到你桌上,等你打开,等你看懂,等你自己往前走,然后所有人都可以说,是Tom巡官根据专业判断主动提出进一步调查。”Tom没有立刻回答,Jerry这句话不好听,但他知道不完全错。Jerry走到桌边指了指那只茶杯:“你现在第一次没接,是对的。”Tom垂下眼:“警员要服从命令。”“他们给你命令了吗?”“没有。”“那就等他们给。”Jerry说完又补了一句:“给清楚一点。”

Tom看着窗外,天色开始暗,城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车流,报童,楼下关门声,还有很远很远的船笛。那声音不像命令,更像提醒。Tom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没完全冷:“我暂时不接。”他说。Jerry点点头:“很好。”Tom看向他:“你听起来很高兴。”“我听起来很理智。”“你通常不是。”“我通常活得比较久。”Tom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不是笑,但比沉默好一点。Jerry把苏打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我不饿。”“你以前看书一天也这么说。”Tom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Jerry没有回答,他跳下椅子走向墙角那个不该存在的小口。Tom叫住他:“Jerry。”Jerry回头。Tom问:“那笔钱真的去了海边?”Jerry点头:“至少有一部分。”“证据?”“还不够上桌。”“但够你来劝我休息。”“够我知道,这张桌子一旦摆开,就不会只摆文件。”Tom没有再问。

Jerry钻进洞口前又停了一下:“等他们给你真正的命令。”他说,“或者等你真的能站起来。”Tom看着他消失。屋子再次安静,桌上留下苏打饼干、茶叶,还有一只没有打开的文件夹位置——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但Tom知道很快会有东西放上来。他把茶喝完,凉了,但还能喝。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重新烧水,也没有走向书桌,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远处的船笛。第一次,他让一个案子在门外多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