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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和老鼠黑色警探

第十三章·第九节

《这算谁的》

警局接到海岸警卫队说明的时候,天还没亮。说明很短,海岸警卫队一向不喜欢把事情写得太长——地点,时间,潮向,发现物,初步判断,移交建议,最后附了几张照片:一只白色冷藏箱,半张被海水泡皱的标签,刮掉的编号,几只融化的冰袋,一块湿餐布,碎玻璃,一支破掉的小药瓶,还有那几行不该出现在旧航道雾边的字:海湾活力公益航行项目,养老福利基金收益合作展示。

港区分局值班警官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他把纸递给副警长。副警长看完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值班警官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算谁的?”这句话不好听,但很准确。如果只是海上漂浮物,那归海岸警卫队;如果是冷链供应事故,那归港务办公室和商业监管;如果是破损药瓶,那可能要交给公共卫生部门;如果涉及走私,那警局港区分局要介入;如果涉及养老福利基金,那就不是港区分局能单独碰的东西;如果再加上“城市活力产业联动试点”,那就更麻烦,因为这个名字后面通常不只有账,还有人——有签字的人,有剪彩的人,有在报纸照片里笑得很体面的人。

副警长把照片摊在桌上:“海岸警卫队怎么说?”值班警官翻了一页:“Stede上尉认为,冷藏箱不该出现在那个潮位和位置。编号有刮除痕迹,箱内仍有冷藏残留。建议警局接收证物,并查明冷链来源。”“他倒说得轻松。”“他说箱子是从海上漂来的。”“这还用他说?”“他的意思是,海岸警卫队只能说明它不该在那里。至于它为什么在那里,要我们查。”副警长揉了揉眉心。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海岸警卫队把东西从水里捞上来,警局要负责说明它为什么会掉进水里。这两件事听起来接近,实际差得很远。一个看潮水,一个看人。潮水不会打电话,人会。

清晨六点,总局知道了这件事。七点,港务办公室也知道了。七点半,福利基金办公室打来第一通电话。八点不到,公共关系办公室要求所有部门在确认事实前不得对外回应。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事实已经开始不方便了。

港区分局的小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警局,港区分局,总局办公室,法务,公共关系,福利基金联络员,港务办公室代表,还有一名海岸警卫队联络官。Stede没有亲自来,他把报告送来以后就回到码头值班室,海上不因为一场会议就停止出事。

会议开始得很规矩,也很快变得不规矩。港务办公室代表说,海湾活力公益航行项目手续齐全,参与机构合法,冷链补给由注册供应商负责,不应因为一只漂浮冷藏箱就扩大化处理。福利基金联络员说,养老福利基金收益合作展示只是项目名称的一部分,不代表基金款项直接用于具体活动支出。法务说,在没有明确药检结果前不宜使用“药物”“走私”“挪用”等词。公共关系说,近期最好不要刺激媒体。港区分局副警长听完问:“那这算什么?”没人立刻回答。他指了指照片:“不是药物,不是走私,不是挪用,也不算项目问题。那这算什么?海上捡到一只会自己写财政报告的箱子?”海岸警卫队联络官低头咳了一声,公共关系的人没有笑,法务也没有笑,福利基金联络员脸色不太好。总局办公室的人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现在的问题不是给它定性。”“那是什么?”“是先确定管辖。”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管辖,这是一个很有用的词,比“责任”温和,比“麻烦”体面,比“谁来背”更适合写进纪要。有人说归港区分局,因为证物由港区接收。有人说归海岸警卫队,因为它是在水上发现的。有人说要等药检,有人说要先问冷链公司,有人说项目办公室应当配合说明,有人说福利基金字样只是宣传用途不能先入为主。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没有真正把手伸向那只箱子,因为箱子太冷,冷得像刚从一件旧案里捞出来。

副警长终于把一份旧剪报放到桌上:养老金补贴延期发放。这不是新东西,很多人都看过,也有很多人希望它已经过去了。“这个案子谁看过?”副警长问。总局办公室的人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答案——Tom,那只灰猫,那个刚拆掉绷带、刚被医生允许轻度活动、刚刚让警局松了一口气的巡官。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大家都知道Tom适合这件事,也都知道请Tom回来意味着什么。Tom看过养老金补贴案,他知道那些漂亮词怎么换名字,知道“结构性调整”后面可能藏着什么,知道“资金效率优化”怎么把穷人的钱变成上层人士的香槟和花篮。他也懂港区,懂旧航道,懂报告里哪些地方太干净。更重要的是他和这个海湾项目没有关系——没有签字,没有剪彩,没有在游艇俱乐部喝过那杯不该喝的酒。这让他很合适,也让他很危险。

公共关系的人先开口:“Tom巡官还在恢复期。”法务立刻接上:“如果让他直接参与调查,后续责任不好界定。”福利基金联络员说:“而且他之前对养老金补贴案的判断,社会反响比较复杂。”副警长看着他们:“复杂的意思是,他看对了?”没人回答。总局办公室的人敲了敲桌面:“他不能外勤。”“没人说让他外勤。”“也不能公开露面。”“没人说让他开发布会。”“更不能让媒体知道他重新接触福利基金相关案件。”副警长笑了一下:“那我们可以给他蒙上眼睛,让他只闻一闻照片?”这句话太不正式,但会议已经不怎么正式了。

海岸警卫队联络官这时开口:“Stede上尉只要一个能看懂陆地文件的人。”总局办公室的人看向他。联络官继续说:“我们能判断箱子不该在那里,能判断潮向不对,能判断编号被刮过,但我们不负责判断养老福利基金为什么会和冷链补给写在一起。”他说得很平,像在读航道,“如果警局没有合适人员,海岸警卫队会先按海上安全事件处理。”这句话让会议室更安静了。海上安全事件,一旦按这个方向走,海岸警卫队就有理由检查相关船只、补给记录和游艇活动安排,它不会像警局那样先等所有电话打完。总局办公室的人明白这一点,港务办公室也明白,福利基金联络员更明白。所以Tom这个名字重新回到桌面上,不是因为大家欢迎他,而是因为所有别的办法都更糟。

最后总局办公室的人说:“可以请Tom巡官做文件复核。”公共关系立刻说:“内部复核。”法务补充:“非外勤。”港务办公室代表说:“不直接接触项目方。”福利基金联络员说:“仅限冷链和证物关联。”副警长听着这些限制,一句一句,像听一群人在给一把刀套上棉布。等他们说完他问:“那如果文件复核显示,这件事就是大案呢?”没人立刻回答。总局办公室的人看向桌上的照片,那只白色冷藏箱安静地躺在照片里,标签发皱,编号被刮,小药瓶碎在湿餐布旁边,漂亮项目名还在,海水已经把它送回来了。这东西不再像误会,也不再像普通事故,它像一条线,一头在海上,一头在旧案里,而中间连着太多不愿意被写进报告的人。总局办公室的人终于说:“那就说明我们更需要Tom巡官。”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会议室里没有人显得轻松,因为它等于承认一件事:这不是小案,也不是一只箱子,更不是海岸警卫队多管闲事,这可能是养老金补贴案没有结束后的另一张脸。而Tom刚刚安静下来没多久,警局原本希望他继续休养,继续在家看书,继续喝茶,继续不要出现在会让上级紧张的地方。可现在他们发现,有些地方不让Tom出现,事情反而更危险。

副警长把照片收进文件袋:“怎么写通知?”法务说:“协助复核。”公共关系说:“不要写调查。”港务办公室说:“不要写福利基金。”福利基金联络员说:“不要写养老金补贴案。”海岸警卫队联络官抬起头:“那还剩什么?”副警长拿起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写下:请Tom巡官就海岸警卫队移交冷链证物及相关港区文件,提供协同意见。他看着这行字,很体面,很干净,也很不够,但至少能把文件送到Tom家里。副警长合上文件袋:“派谁送?”没人说话。这也是个问题,给Tom送这种东西不像送慰问品,也不像送普通文件,更像把一枚已经拔掉一半保险的东西放到他桌上。

最后总局办公室的人说:“我亲自送。”副警长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文件袋,又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城市开始醒,报亭开门,车流变多,游艇俱乐部那边大概也有人开始擦甲板、摆酒杯、准备把一场海上公益活动办得很漂亮。他说:“这不是普通组能接的东西。”没人反驳,因为大家都感觉到了。

警局原本希望Tom继续休养,继续在家看书,继续喝茶,继续不要出现在会让上级紧张的地方。可现在他们发现,有些地方不让Tom出现,事情反而更危险。副警长把文件袋递过去:“记得告诉他。”总局办公室的人问:“告诉他什么?”副警长说:“这只是协助。”海岸警卫队联络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没说话。有些谎话说给会议听可以,说给Tom听通常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