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三节
《不会生活》
Tom不是没有缺点,只是他的缺点很难被写进处分报告。比如,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不太会照顾自己。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大问题,至少比起开枪、追车、审问、翻案、得罪上级、让一整层办公室在下班前重新解释一份报告来说,不算大问题。但问题仍然是问题,尤其当一只猫胸口带着伤、被医生要求休息、又刚好独自待在一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时。
Tom的屋子并不乱,这是最容易误会他的地方。他的书桌整整齐齐,文件按日期排好,铅笔削得一样长,墨水瓶放在固定位置,茶杯下面一定垫杯垫,杯垫必须与桌沿平行,报纸读完以后会折回原来的样子,书不会倒着放,信封不会乱扔。看上去,这像一个很会生活的人住的地方。其实不是。这只是一只强迫自己把桌面弄整齐的猫,暂时掩盖了他根本不想打扫房间的事实。地板可以明天擦,窗户可以后天擦,架子上的灰只要不碰就等于没有,厨房水槽里的杯子如果摆得足够整齐,看起来也不算糟糕。Tom对此有一套非常严谨的判断,可惜这套判断只能说服他自己。他不是懒到不讲道理,他只是懒得把力气花在那些做完以后明天还会重新变脏的事情上。案卷不一样,案卷整理好了可能救一个人。书桌不一样,书桌整齐了他才知道自己没有丢东西。可是地板,地板通常不会提供线索,至少Tom希望如此。
做饭也是问题。Tom不会做什么真正好吃的东西。他会烧水,会切面包,会把罐头倒进锅里加热,会在鸡蛋没有完全糊掉之前关火,也会非常认真地判断一块炖肉到底是没熟还是已经熟过头。但这些都不等于会做饭。Tom对食物的最高要求通常是:能吃,不会让伤口更疼,不会让医生皱眉,最好不会让自己第二天胃痛。这已经很高了,至于好不好吃,那是另一个部门的工作,可惜他家里没有那个部门。
有时候他会看书看一整天。不是故意不吃饭,也不是刻苦到感人,只是早上坐下时他想先读完那一章,读完以后发现下一章提到了一个旧案,旧案又让他想起一本侦查笔记,笔记里某句话写得不对,他便去翻另一份资料。等他终于抬头,天已经黑了,茶凉了,炉子没开,猫也饿了。Tom会在这种时候沉默几秒,然后把冷茶喝掉。这是一种很糟糕的习惯,他知道,知道不代表会改。
他其实有一些不太现实的愿望。比如早上一睁眼,桌上已经有一杯泡好的茶,温度正好,不烫不凉,颜色清亮,旁边最好还有一片烤得刚好的面包。中午有炖菜,不要太咸,肉要软,汤汁要厚一点,最好能热两次,第二次也不难吃。晚上有汤,清一点,暖一点,喝完以后胃里不会空也不会沉。偶尔,如果这座城市愿意对他宽容一点,他也想吃汉堡、薯条或者披萨,不是经常,只是偶尔,偶尔让自己像一只普通猫那样把一大堆没什么营养的东西摆在桌上,然后暂时不去想它们会不会影响恢复。这些愿望不高,甚至有点朴素,可惜Tom自己实现不了。或者说,他能实现其中最难的部分——他能追踪一个藏在城市排水系统里的证人,能从三份互相矛盾的报告里找出同一个说谎的人,能在枪声里保持冷静,能让一名嫌犯在十分钟内意识到沉默不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他不能保证自己每天中午吃上一碗像样的炖菜。这很不公平,但很真实。
医生如果知道,大概会皱眉。Tara如果知道,大概会先皱眉,然后骂他。Jerry如果知道,大概会沉默一会儿,再把苏打饼干放到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Tom自己对此没有太多意见。
他坐在窗边,腿上放着书,桌上摆着冷掉的茶。屋子里没有枪声,没有电话,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一碗炖菜自己走进来。他翻过一页,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Tom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胃,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问一名不合作的证人。
“现在?”
胃没有回答,它只是又叫了一声。
Tom合上书,慢慢站起来,胸口的伤牵了一下。他停住,吸了一口气,等疼痛过去,然后走向厨房。厨房里有面包,有半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果酱,有鸡蛋,还有一锅他昨晚忘记处理的东西。Tom站在炉子前看着那锅东西,从颜色上判断它曾经可能是汤,从气味上判断它现在已经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Tom沉默片刻,然后非常慎重地把锅盖盖了回去。他决定吃面包。这不是失败,这只是合理撤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把面包放到盘子里,尽量切得整齐一点。第一片切歪了,第二片还是歪,第三片稍微好一些。Tom看着那三片面包皱了皱眉,最后把最整齐的一片放在最上面,这样看起来就可以接受。他端着盘子回到书桌前,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本来想重新泡一杯,但水壶太远,伤口太近,书正翻到关键一页。Tom坐下,拿起冷茶喝了一口,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窗外的街灯亮着,屋子里很安静。一只大猫坐在整齐的书桌前,吃着切歪的面包,喝着冷掉的茶,认真得像在处理一场城市危机。从某种角度说,他确实很可靠。从另一种角度说,他真是只大笨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