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陷阱》
Tom不喜欢地图。
地图太诚实。
一张地图会告诉你河流从哪里弯过去,铁路从哪里穿过仓库区,旧桥在哪一年被拆掉,码头第七码头和第八码头之间隔着几条街。
可是它从来不告诉你谁在那里撒谎。
也不告诉你谁在那里死过。
Jerry家的客厅里,三张地图摊在桌上。
一张是乐一通中心市政地图。
一张是冠军周临时交通管制图。
还有一张是Tom从分局旧档案室里借出来的货运水道图。
说是借。
其实是他在离开警局那天顺手带走的。
那天他交了警徽,交了佩枪,交了该交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在清单上。
比如地图。
比如记忆。
比如一个警察在十二年里学会的坏街区气味。
Colt Detective Special压在地图一角。
窗户有点漏风。
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纸边吹得抖。
那把短枪放在那里,没有任何英雄气。
像一块镇纸。
也像一条不合适的线索。
Jerry坐在沙发上,胳膊还吊着,嘴里叼着半块奶酪。
他看Tom已经看了半个小时。
Tom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地图。
一只手搭在桌边。
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几个地点之间慢慢画线。
旧清洁公司仓库。
冠军周临时仓储点。
西区饮料厂废楼。
南区码头冷库。
运动科技合作实验室。
还有一条很细的线,通往河道入口附近的旧洗涤站。
Jerry终于忍不住了。
「你看起来像在研究怎么把自己埋了。」
Tom没有抬头。
「在研究山姆可能把自己埋在哪。」
「山姆不像会自己挖坑的人。」
「他会找别人挖。」
「然后把别人也埋进去。」
Tom点点头。
「所以坑会大一点。」
Jerry跳下沙发,走到桌边。
他踮起脚,看着地图上的线。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清洁公司?」
Tom用铅笔点了点西区那片。
「冠军周前后,所有临时场馆的清洁外包都换过一次。」
「这很正常。」
「是。」
「大型活动都这样。」
「是。」
「你说是的时候,通常意思是不是。」
Tom把铅笔放下。
「外包公司换了三次名字。」
Jerry眨眨眼。
「那不正常。」
「第一次叫白鸽清洁。」
「听起来很干净。」
「第二次叫先锋综合服务。」
Jerry皱眉。
「先锋?」
「和先锋运动科技同一个代理律师事务所。」
Jerry不说话了。
Tom继续说:
「第三次叫春潮环境维护。」
Jerry看着他。
「这名字像市政宣传册。」
「市政宣传册里最容易藏脏东西。」
Jerry把奶酪放下。
「你想去清洁公司仓库?」
Tom没有回答。
他把清洁公司仓库圈了出来。
圈得很慢。
很轻。
像不想惊动纸上的东西。
Jerry盯着那个圈。
「这是陷阱。」
Tom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知道是陷阱,不代表陷阱里没有东西。」
Jerry张了张嘴。
这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经常这么干。
明知道某个账本是诱饵,还是要去看一眼。
明知道某个电话线路被人听着,还是要接起来。
活在灰色地带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陷阱最可怕的不是它是假的。
而是它里面常常放着一点真的。
一点真的就够了。
它能把你拉进去。
有人敲门。
不是很重。
三下。
Tom把地图折了一角,顺手把枪从地图上拿起,塞进外套里。
Jerry看他动作很快。
比以前快。
以前Tom进门前会先看对方站位。
现在他还会先确认自己衣服有没有挂住枪柄。
门开了。
门外站着老猎犬领导。
他穿着一件旧风衣,帽子压得很低,肩头有雨水。
他看上去不像来访者。
更像从天气里走出来的一段旧纪律。
「打扰吗?」
Tom让开门。
「已经打扰了。」
老猎犬领导走进来。
Jerry从桌边往后挪了挪。
他对这只老猎犬有一点敬意,也有一点警惕。
这类老警察不一定聪明到什么都知道。
但他们往往能嗅出你不想让他知道的那部分。
老猎犬领导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又看了一眼Tom。
没有问枪。
也没有问警徽。
他只是摘下帽子,放在门口柜子上。
「你还在查。」
Tom说:
「我现在只是看地图。」
「看地图通常是为了去某个地方。」
「也可能只是晚上没事。」
老猎犬领导看着他。
Tom没有笑。
Jerry笑了。
老猎犬领导走到桌边。
他的眼睛落在那几个圈上。
清洁公司仓库。
旧洗涤站。
临时仓储点。
码头冷库。
他看得很慢。
像在看一盘棋。
「这些地方是你找出来的?」
Tom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有些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
老猎犬领导点点头。
他用一根粗短的手指点了点清洁公司仓库。
「这个太亮了。」
Jerry问:
「什么叫太亮?」
老猎犬领导说:
「黑夜里有一盏灯,可能是门。」
「也可能是有人等你去撞。」
Tom低头看着地图。
老猎犬领导继续说:
「一个真想藏起来的人,不会留下路线。」
「一个想让你追过去的人,才会留下路线。」
Jerry看了Tom一眼。
Tom没有说话。
老猎犬领导又点了点那条旧货运水道。
「山姆不是兔子洞里的兔子。」
「他是洞口那块牌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老猎犬的帽檐滴到地板上。
一滴。
一滴。
Tom用铅笔把清洁公司仓库和旧洗涤站之间的线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描直线。
而是沿着排水渠画了一条弯曲的路线。
Jerry凑近。
「你发现什么了?」
Tom说:
「清洁公司仓库后面有排水渠。」
「然后?」
「排水渠通向旧洗涤站。」
老猎犬领导低声说:
「旧洗涤站停用很多年了。」
Tom点头。
「所以没有安保记录。」
Jerry接上:
「清洁公司仓库有。」
Tom看向他。
Jerry慢慢说:
「他们想让你进仓库。」
「进去就会被拍到。」
Tom说:
「或者被困住。」
老猎犬领导看着Tom。
「如果你还是警察,我会叫你申请支援。」
Tom说:
「我已经不是。」
「所以我只问一句。」
老猎犬领导拿起帽子。
「你打算一个人去?」
Tom看了Jerry一眼。
Jerry立刻说:
「别看我,我肯定去。」
Tom说:
「你胳膊还挂着。」
「我还有腿。」
「腿主要用来逃跑。」
「我很擅长逃跑。」
「所以你更应该留在这里。」
Jerry瞪着他。
「你没有警徽。」
Tom把外套扣上。
「所以你更不能跟。」
「你也没有脑子。」
「这个一直没有。」
老猎犬领导戴上帽子。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Tom。」
Tom看向他。
老猎犬领导说:
「你现在不是警察。」
「我知道。」
「不是警察,有些事反而不能做。」
Tom沉默了一下。
「我也知道。」
老猎犬领导打开门。
走廊里的风把他的风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就好。」
门关上。
Jerry看着Tom。
「他是来阻止你的?」
Tom说: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
Tom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是来确认我知道自己在犯什么错。」
Jerry没有说话。
Tom拿起帽子,站在门边。
雨声从窗外压进来。
他看着Jerry。
这段时间,他跟Jerry说的话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这很奇怪。
Tom不是一个喜欢说心里话的人。
他年轻时也许说过。
后来他说得少了。
警局不奖励心里话。
报告里也没有地方填写它们。
可Jerry不一样。
Jerry会追问。
会嘲笑。
会把一句正经话咬碎了,再吐出一点还算能听的东西。
有时候Tom觉得这很烦。
有时候又觉得,烦总比空着好。
「Jerry。」
「干什么?」
「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回来。」
Jerry打断他。
「我不会去救你。」
Tom看着他。
Jerry继续说:
「我会三个小时以后去。」
Tom笑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两个小时的时候你可能还在装酷。」
Tom拿起门边的伞。
伞骨坏了一根。
撑开时歪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又把伞放回去。
「那就三个小时。」
Jerry抱着奶酪,站在桌边。
Tom开门出去。
这一次Jerry没有立刻跟。
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Tom的身影穿过雨幕。
没有警车。
没有制服。
没有警徽。
门关上。
Jerry看着Tom。
「他是来阻止你的?」
Tom说: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
Tom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是来确认我知道自己在犯什么错。」
Jerry没有说话。
Tom拿起帽子,站在门边。
雨声从窗外压进来。
他看着Jerry。
这段时间,他跟Jerry说的话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这很奇怪。
Tom不是一个喜欢说心里话的人。
他年轻时也许说过。
后来他说得少了。
警局不奖励心里话。
报告里也没有地方填写它们。
可Jerry不一样。
Jerry会追问。
会嘲笑。
会把一句正经话咬碎了,再吐出一点还算能听的东西。
有时候Tom觉得这很烦。
有时候又觉得,烦总比空着好。
「Jerry。」
「干什么?」
「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回来。」
Jerry打断他。
「我不会去救你。」
Tom看着他。
Jerry继续说:
「我会三个小时以后去。」
Tom笑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两个小时的时候你可能还在装酷。」
Tom拿起门边的伞。
伞骨坏了一根。
撑开时歪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又把伞放回去。
「那就三个小时。」
Jerry抱着奶酪,站在桌边。
Tom开门出去。
这一次Jerry没有立刻跟。
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Tom的身影穿过雨幕。
没有警车。
没有制服。
没有警徽。
只有一件黑灰色外套,一顶帽子,还有一把藏在衣服下面的旧左轮。
Jerry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笨猫。」
清洁公司仓库在西区边缘。
那地方白天就不干净。
晚上更像一块被城市嚼过又吐出来的肉。
街灯坏了一半。
没坏的那一半也只是勉强亮着。
雨水把地上的油污冲成一层彩色的膜。
很漂亮。
漂亮得像所有便宜的谎话。
Tom没有从正门进去。
正门有摄像头。
摄像头旁边有一盏新装的灯。
灯太新。
像一颗不属于这张老脸的假牙。
Tom绕到后巷。
墙角有排水渠。
铁栅栏生锈。
但锈迹被人动过。
螺丝边缘有新鲜划痕。
Tom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有人希望他发现正门。
也有人觉得他可能会绕后。
山姆不是只准备一只网。
他准备的是一间会自己收紧的房子。
Tom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雨里站了两分钟。
听。
仓库里有风扇声。
很低。
还有电流声。
备用电源在工作。
他看向楼顶。
没有人影。
但这不代表没人。
他拿出一枚旧硬币,轻轻丢进排水渠。
硬币落下去。
叮。
然后滚了一小段。
没有狗叫。
没有脚步。
没有枪声。
Tom撬开铁栅栏,钻了进去。
排水渠很窄。
味道很差。
他在里面走了大概四十步,到了旧洗涤站地下口。
那里有一扇小铁门。
锁是新的。
这比没锁更糟。
Tom看了一会儿锁。
然后拿出Jerry给他的细工具。
那是一套老鼠尺寸的工具。
Tom用起来很不方便。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做针线活的熊。
锁开了。
门后是旧洗涤站。
空气潮湿。
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须知。
地上有干掉的泡沫痕迹。
洗衣机早被搬空。
剩下几根断开的水管,像被拔掉牙的嘴。
Tom从地下通道上去。
二楼有一道连接清洁公司仓库的旧走廊。
走廊尽头透着一点灯光。
他拔出Colt Detective Special。
枪从衣服里出来时没有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