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区七排

南山公墓不在明州市区，在城南二十公里外一片缓坡上。车拐进岔路的时候路牌被树遮了大半，只露出"南山"两个字，尾端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光线不烈，铺在矮矮的柏树顶上。墓园的铁门开着，门卫室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唐一修过去说明来意，那人掀了掀帽子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丙区往里走，第三个岔口右拐，七排挨着围墙边。

古静走在他前面两三步的位置，步伐和平时一样，但唐一修注意到他上车之后一直没有把那张纸条收起来，始终捏在手里，直到下车才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丙区确实靠里。他们穿过两排新立的墓碑之后路变窄了，地面从水泥变成碎石子，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围墙边那一排比前面的矮一些，碑也更旧，字迹被风雨磨掉了一些棱角。

七排。从右往左数，第五块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两行字：白蓉之墓。下面的日期被青苔盖掉了一半。

唐一修在两步外停下来。他不是没见过墓碑，见过的多了，但这一块前面有一束花，白色康乃馨，花瓣边缘已经干了，插在一瓶矿泉水改的简易瓶子里，瓶口缠了一圈透明胶带。

他弯腰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有凑近碰，只是看。瓶口胶带缠得紧，收尾的地方，掐了一小下。和U盘上的手法一样。

"他来过。"唐一修直起身。

古静站在墓碑前面，没有蹲下去也没有弯腰，只是站着。唐一修看不见他正脸，只看得见他的肩膀线条是绷着的，但那种绷和平时遇事时不一样，更像在压着什么不让它往外走。

过了大概十几秒，古静蹲了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束花的花枝，干枯的花瓣落了一片在碑座上。他没有捡。只是低头看碑面上的字，看了很久。

"白蓉。"他声音很低，像在确认一个很久没开口念过的名字，"我从来没跟我父亲来过这里。他说我妈的墓他自己管，不用我去。"

唐一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碑底那一圈杂草被人拔过，但草根还留着一点，拔得不太干净。那种匆匆忙忙的活，像是来的人时间不多。1

"魏承安把最后一条线索指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让你单纯来上一趟坟。"唐一修说，"你再看看碑座底下。"

古静伸手摸了一下碑座底部。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地方——那层水泥封边裂了一道缝，不是自然开裂，边缘的断口是新的，有人撬过。

他用指尖把那片松动的水泥块剥开，里面露出一角塑料封套。很小，和一张公交卡差不多大，被透明自封袋裹着，贴着墓碑底座背面。

古静把它抽出来，自封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和前面两张不一样，这一张是打印的，字体是宋体，黑字，没有抬头。

上面写着：河场俱乐部七年前改建时的原始设计图，图纸中标注了五间结构内嵌的房间，位置不在建筑标准层平面里。改建方没有报备这几间房间的存在，施工队换过两拨。最后一拨的工头姓魏。

唐一修凑过去把那段文字看完了。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偏干，是魏承安写的："那五间房的管道连通主楼地下层，地下层有一间档案室，钥匙在施工队当年的保管员手里。保管员现在住在南山脚下养老院。"

唐一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在碑前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转身看向古静。古静已经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自封袋空了，他捏在手里没有丢。

"养老院。"唐一修说。

古静从碑前站起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名字，然后侧过头，日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浮现出一种很淡的松动。唐一修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觉得站在碑前的古静好像变年轻了几岁。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了。唐一修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把碑座那片松脱的水泥块轻轻按回原位，让它看起来像没被动过。然后他快步追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出墓园的时候门卫室的窗玻璃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眯了一下眼。坐进车里，古静把那张打印纸又展开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前座的江唐。

"查一下南山脚下那个养老院，七年以上的工龄。找姓魏的保管员。"古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