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之下

那面挂着监控屏幕的墙壁，唐一修看了足足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犯迷糊。

整面墙至少三十块小屏，每一块都在跳那种心电图的波动曲线，乍看像医院重症监护室，可画面角落的编号彻底出卖了用途——那是会员房号。

"这些人身上都戴着心率监测设备？"江唐压低声音。

白城站在唐一修身侧，魂魄比平时更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用一种极轻的嗓音说："不是会员，是那些被带进后场的人。"

唐一修没再追问。他见过太多这类场面，问得越细，夜里梦见的就越清楚。

古静走到那块最大的显示屏前。画面里拍卖台已经撤了，换成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摆着两排高脚杯，杯里液体颜色深浅不一。桌旁坐着五个人，全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只有一个，身形瘦削，右手无名指戴一枚蓝宝石戒指，正在慢悠悠转动手里的酒杯。

"认识？"唐一修凑过来。

古静摇头，视线却没移开那个戴戒指的人。倒是白城突然紧张起来，往唐一修身后缩了半步，魂魄的轮廓跟着抖了一下。

"怎么了？"

白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戒指我见过。当年带我走的那个人，手上就戴着差不多的。后来他死了，戒指不知所踪。"

唐一修心里一沉。他不清楚白城说的"差不多"到底差多少，但能让一个怨气深重的魂魄当场发怵，多半不是巧合。

江唐在操作台旁边蹲下来，翻了两下桌下的接线盒。"这里连着一套录音系统，终端应该就在这个房间。"他抬手敲了敲墙面靠里的位置，回音是空的。

古静动了。他走到那面空墙前，指尖沿着墙缝摸了一圈，在右下角停住。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有东西。"

三人合力把墙面推开一道窄缝。里面是一个不到两平米的隔间，没有灯，只有一台还在运行的服务器，面板上的绿灯一闪一闪。

唐一修探头往里看，一股霉味混着线缆烧灼过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他咳嗽两声，却听见服务器旁边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很轻，像指甲刮过塑料外壳。

白城直接穿墙进去了。片刻后他探出半个脑袋，脸色比刚才更白："里面还有一个人。"

古静摁亮手机，光柱扫进隔间。墙角确实蜷着一个人，穿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那人被光照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江唐率先钻进去，扯掉那人嘴里的布。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第一句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嗓子哑得厉害，好像已经很久没喝过水。

"你又是谁？"江唐反问他。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是来修设备的。今天晚上系统卡了好几次，他们叫我来检查，结果一进门就把我捆了。"

唐一修从古静手里接过手机，光打在那人脸上。看年纪三十出头，颧骨很高，下巴有一道旧疤。

"谁让你来的？"

"电话通知的。对方没留名字，只说是后勤那边的人。我干了三年设备维护，从来没上过顶楼，今晚是头一回。"那人说话时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江唐动手解开他手腕的扎带。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目光落在隔间外的显示屏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线——"他伸手指着其中几块波形异常跳动的屏幕，"那些不是普通的心率。我调设备的时候扫过一眼后台代码，这套系统在记录生理反应的同时还在采集声纹。每一间房的声音都会被单独收录。"

唐一修听懂了。这意味着俱乐部不仅监控会员的亲密互动，还把声音存下来。至于存下来干什么，眼前的设备已经说明一切。

古静绕过操作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曲线停了一瞬，然后切换成一个文件夹列表。每一个文件夹都以日期和房间号命名，最近的一个就在今晚。

他点开。里面是三十多条音频文件，时间戳从晚上九点到现在。

"你们能查到谁在用这些吗？"唐一修问那个设备维护的人。

那人摇头："我只负责修硬件，数据处理有专门的人。他们每个季度会派人来拷一次硬盘，是谁我不清楚，来的都戴面具。"

白城忽然从唐一修身边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唐一修回头，看见隔间里另一面墙上的暗门缓缓滑开，露出一条通往更深处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光。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左手拎着什么东西，右手插在裤兜里。看轮廓不像是工作人员。

"走。"古静第一个转身，把唐一修往身后的楼道推了一把。江唐紧跟着退出来，顺手把暗门拉回原位。

设备维护那人愣了一秒，也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他站起身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一个小东西，滚到唐一修脚边。唐一修弯腰捡起来，是一枚拇指大小的U盘，外壳裹着一层灰扑扑的透明胶带。

"这是？"

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困惑："我从没见过这东西，不是我放的。"

时间不够多想。唐一修把U盘塞进自己裤兜，跟着古静和江唐往楼梯方向跑。白城的魂魄飘在最前面给他们探路，楼道里回荡着三双皮鞋踩过铁皮台阶的声响。

跑到二楼拐角，白城忽然停了下来。唐一修差点撞上他。

"别往前走了。"白城的声音又轻又急，"下面有人。不止一个。"

唐一修侧耳听。楼道尽头确实有脚步声，还不止一道，正在一步步往上走。

古静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江唐扫了一眼四周，推开了走廊侧边一扇没锁的防火门。门后是露台，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翻涌的腥气。

"跳。"古静说。

唐一修探头看了一眼，露台离水面少说七八米高，底下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码头的灯光在水面拉出一条晃晃悠悠的金线。

他还没来得及犹豫，江唐已经翻过栏杆，噗通一声栽进水里。紧接着古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两人一起翻了出去。

落水的刹那冰凉刺骨，唐一修呛了一大口水，鼻腔酸得发疼。他手脚并用地扑腾了两下，摸到江唐的胳膊，被人拽着往码头方向游。

等他喘匀气回头看，那栋俱乐部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只有三楼露台的灯还亮着。灯下有人影，正在往下看。

古静也在回头望。水珠从他下巴滑落，顺着他湿透的衬衫往下淌。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来，攥着唐一修的胳膊往岸边游。

上了岸，三个人湿漉漉地蹲在码头阴影里。唐一修吐了两口河水，觉得嗓子眼里全是泥腥味。他摸出裤兜里那枚U盘，表面还沾着水珠，幸好没泡坏。

"你打算拿这个怎么办？"江唐问他。

唐一修抬头看向古静。古静正拧自己袖口的水，听见这话，没停手里的动作。

"带回去再说。"他的嗓音被冷水激得比平时更沉，"今晚这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