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犯下滔天过错,我清楚你一定会对我失望透顶,心里全是止不住的懊悔。”
要不是看见古静此刻满心悲戚,唐一修差点忍不住打趣他。
或许这场梦境对他而言,等同于真实发生过的过往;又或者是历经轮回转世,也没能彻底洗刷干净的前世罪孽,而那段黑暗岁月里,自己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你能生出这份愧疚之心,就说明从前犯下的过错,已经慢慢得到谅解了。”唐一修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你听我好好说,只需要牢牢记住当下的自己。
过往所有伤痛罪孽都已经翻篇,无论从前做过何等不堪的事,你和我如今都站在同一条路上。
往后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举动,凡事对得起自己本心,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
“你可以把这段话记在随身本子上,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古静脑海里浮现出法官弗兰克・卡普里奥写在记事本上的一句话:毁掉一个人的一生的从来不是一次过错,而是不愿改过自新的阴暗执念。
从小到大,憎恨他的人总在指责,他的降生间接夺走母亲性命,从落地那一刻起就背负原罪,一生都要被罪孽捆绑。
就连原本信奉无神论的父亲,都开始迷信各类说法,带着他四处参与洗礼祈福。
要不是家中太爷爷叮嘱家族常年行善积德,父亲说不定早就送他去寺庙或者教会修行。
直到大学时期偶然听见这句箴言,他牢牢记在心底,脑海深处浮现出某个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的相似话语,从那之后他才慢慢改变自身。
他的确产生了变化,可远远不够。
也正是这份转变,扭转了父亲多年以来对他的偏见。
可所有人依旧强行推着他走上一条自己根本不愿踏足的道路。
他下定决心推翻所有束缚枷锁,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行走在人群里,不用承受旁人异样打量、指指点点。
他内心最大的期盼,不过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渺小得如同落在泥土里的尘埃,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留意。
往后好几天,唐一修一直带着圆圆待在半山别院,时不时被众人拉去搭把手干活。
别墅里的人向来不会和他客气,一旦上手帮忙,往往要忙活一整天。
好不容易抽空端上一碗粥,借口喂圆圆,才得以偷闲片刻。
“别看这小家伙一身肉,离开我喂饭,她一口都不肯吃。”唐一修一只手抱着圆圆,另一只手端着粥碗快步走到庭院。
走了一小段路胳膊发酸,便放下圆圆让她自己跑动。
一大一小两人找了处空地,慢悠悠把一碗粥吃光。
唐一修挑了一处阳光充足的角落,随手把空碗搁在一旁,整个人仰面躺平,闭上眼睛晒日光浴放松筋骨。
身体虽然躺着,耳朵却时刻留意圆圆的动静,不敢放松警惕。
小家伙脚步声忽远忽近,时不时传来细碎嘟囔和清脆笑声,总能吸引唐一修分神关注。
唐一修就地一滚来到圆圆身边,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两根水果糖举到半空:“收了我的糖果,咱们就是好朋友啦。”
他特意拿圆圆当作媒介吸引那只徘徊不散的小鬼,蹲守多日的计划总算有了成效。
小孩子天生更容易吸引同类灵体。
最开始小鬼十分怕生,全程躲在花丛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张望。
如今居然敢探出完整小脑袋,甚至伸出小手,想要勾走唐一修手里的糖果。
唐一修担心灵体强行拉扯会伤到对方,一点点慢慢凑近,借助包里备好的小道具,顺利把两根糖果递到小鬼手中。
“她叫圆圆,你叫什么名字?”唐一修看着小鬼一门心思盯着糖果,仿佛完全没听见自己的问话,“难道你还不会开口说话吗?”
正常这个年纪的孩童早就能够正常交流,要么是生前发育迟缓,说话比同龄人晚很多。
唐一修伸手揽住圆圆席地坐下,仔细打量眼前的小鬼。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看清对方完整样貌,之前几次碰面小鬼都一溜烟跑开,连正脸都捕捉不到。
如今细细端详,眉眼轮廓居然和百唐有七八分相似。
“我认识你的爸爸妈妈,你还有哥哥或者弟弟吗?”唐一修觉得这小鬼心智并不迟钝,少说也有两岁多,不可能完全听不懂人话,“喂小家伙,郑义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
小鬼满脸茫然,一副完全听不懂提问的模样,傻乎乎咧嘴笑,还把攥着糖果的小手递到唐一修面前,示意对方拆开糖纸。
唐一修拿过糖果:“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再帮你拆开。”
小鬼看着唐一修取下外层糖纸,却迟迟不肯归还,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费了好大力气挤出单字:“业……”
“是叶?”唐一修听得模糊不清,“叫小叶子?还是千叶?你家里有个郑义,难不成你叫千叶?”
小鬼气鼓鼓跺了一下小脚,唐一修连忙把糖果递回去:“小小年纪脾气还不小,长相随你父亲,连性子都复刻了几分。”
“不是!”接过糖果,小鬼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认真纠正唐一修说错的话。
“好好好,不像就不像,我不胡乱说了。”唐一修没想到这只小灵体还格外较真。
“百……”小鬼生怕唐一修没听清,特意走到他跟前再次重复:“百……”
“百什么?”唐一修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关键,郑义跟随母亲郑羽姓氏,那这个小鬼大概率随生父百唐的姓氏。
“妈妈喊我业……”小鬼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可下一秒小脸瞬间耷拉下来,“爸爸总骂我百业。”
“哟,还挺会看人脸色。”唐一修随口调侃两句,总觉得这个名字格外耳熟,“你的全名是百业?”
小鬼用力点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唐一修,又转头盯着手里没拆开的糖果,迟迟没法下嘴。
“你……”唐一修心里隐隐察觉小鬼记错名字。
“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小鬼左右摇晃脑袋。
唐一修此刻猛然意识到一个惊天秘密,百唐一家藏了许多年的往事,被自己撞破了。
难怪百唐从来不准旁人提起百业这个名字,当年夫妻分开后孩子更换姓名,原来那场轰动一时的绑架案里,他们的亲生儿子早就没能活下来。
“你迟迟不肯离开这人世间,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牵绊?”唐一修微微俯身靠近小鬼,指尖轻点对方眉心,转瞬之间,原本毫无活人气息的小灵体,脸颊透出淡淡的血色。
“小小年纪,不该背负这么沉重的执念。
人间这一趟,是世间亏欠了你。
去找你挂念的亲人好好道个别,心愿了结,各自安好互不牵绊。”
小家伙额头轻轻蹭着唐一修的指尖,随即抬起头,露出还没长齐的细碎乳牙,傻乎乎抬手擦掉嘴角流淌的口水。
当天深夜唐一修睡得正沉,耳边传来孩童清脆的呼唤声,他起初以为是圆圆,睁开眼却看见那只小鬼站在床边。
他坐起身,四周被白茫茫的薄雾笼罩,再抬眼,眼前的小鬼身形一点点拉长拔高,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像极了年轻二十岁的百唐。
唐一修开口询问:“和家人好好道别了?”
化作青年模样的百业朝唐一修轻轻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妈妈看见我长大的样子,哭得特别伤心,爸爸也跟着难过。
我不忍心看着他们持续悲痛,所以打算彻底离开了。”
“这样很好,总算放下执念了。”唐一修见他不再执着,心里颇为欣慰,“心愿了结,怎么还特意过来找我?”
“是郑义……”百业望着远处郑义走到郑羽身边,开口唤郑羽母亲。
这么多年他心底一直心生不满,拥有成年人的思绪后才慢慢想通,郑义的出现从来不是抢夺父母的爱意,更不是取代自己,而是来拯救终日郁郁寡欢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