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手不凡

那一瞬间，古静心里一半松快，一半又莫名揪紧。

水里笑闹的那个人，轮廓和他记忆深处的身影慢慢重叠，唯一不同的是，记忆里满是惶恐惊惧，眼前这人却时时刻刻带着笑意。

他终于彻底回想起来，梦里反复出现的那道浅黄月牙身影，自从唐一修留长头发之后，两者重合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古静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抬手遮挡眼底翻涌的慌乱，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他拿起搭在手臂的毛巾盖在湿透的发丝上，假装擦拭水珠掩饰失态。

唐一修敏锐察觉到岸边气氛不对劲，再次回头看向古静，对方表面看不出半分痛苦模样。

他站在水里静静观察片刻，没再多想，转身继续陪着圆圆玩水。

等唐一修再次转头张望，岸边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古静独自回到后院，关上房门后脚步顿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半步，搭在头顶的毛巾轻飘飘落在地面。

脑海里一片空白混沌，他拖着沉重步子缓慢走回卧室，直直躺倒在床上。

耳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用睁眼也能分辨来人是谁。

身侧床铺猛地往下一陷，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古静依旧闭着眼，低声开口询问唐一修：“我没有准许你踏入后院这片区域。”

“我是担心你身体不舒服才过来看看。”唐一修同样压低音量，身上只简单裹了一件浴袍，侧躺下来盯着床上的人，“你刚才浑身没力气的模样被门卫全都看见了，他们怕你突发急症，才放行让我进来。”

“平日里这个时段，底下人都会刻意避开后院，免得让我觉得难堪。”

“是郑姨特意吩咐门卫，允许我随时过来找你。”唐一修说起这件事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或许是刚泡完温水池消耗了体力，困意快速席卷而来，说着话便缓缓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浴袍松垮滑落，露出线条柔和匀称的腰腹。

古静静静打量身侧熟睡的人许久，最终还是缓缓伸手，手掌轻轻贴在唐一修的腰侧。

他微微凑近，细细嗅闻唐一修身上独有的清淡气息，心底翻涌的浓重悲伤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

心底虽然充斥暖意，更多的却是数不清的疑惑。

望着身旁的人，他生出一种怪异的念头，仿佛期盼贴近对方这件事，已经在心底藏了无数个日夜，迫切想要伸手触碰、安抚这个人。

难道是长久克制自身欲望，才生出这种异样心绪？

这些年他主动推开所有靠近自己的人，刻意拉开和旁人的距离，拒绝一切递到眼前的温情与善意。

早些年他甚至怀疑自己心理存在缺陷，始终没办法理清内心真实的想法。

直到某天他猛然察觉，自己下意识收藏了许许多多和唐一修相关的小物件，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这个人打破了自己原本规划好的所有安排，毫无预兆闯进了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

反观自己，何尝不是打乱了唐一修原本安稳平淡的日常。

身下不受控制升起躁动，根源全都来自身旁这个人。

古静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隔壁空房间躺下。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只是相较以往减轻不少。

窗外天光依旧明亮，他本想硬撑到夜幕降临，可刚迈出几步，刺耳耳鸣准时在耳边响起。

他只能后退靠在墙壁，浑身脱力瘫坐在地面，静静望着窗外天色从透亮慢慢转为暗沉。

胸腔里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窒息感层层包裹住他……

片刻后他站起身，装作一切如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折返隔壁房间看见唐一修还陷在熟睡里，出声叫醒对方一同用餐。

一顿宵夜过后，唐一修索性留在房间留宿了一整夜。

古静一整天精神状态都很差，随便扒拉几口饭菜就回房休息。

唐一修独自在楼下看电视看得入迷，完全没留意怀里的圆圆什么时候睡着，彻底忘记了时间流逝。

凌晨时分，卧房内沉睡的古静忽然浑身剧烈抽搐，仿佛全身筋骨被外力拉扯，在床上不停辗转扭动，双眼却始终紧紧闭合。

额头青筋高高凸起，不停突突跳动。

许久之后他才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汗水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流淌，整件衬衫后背完全被浸湿。

他撑着身子坐起身，下床时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前地面。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他屈膝抱头，大口大口喘息，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片刻后眼神骤然转变，深邃锐利，一行滚烫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心底束缚多年的枷锁仿佛彻底崩断，脑海里只剩下唯一一种情绪，无关仇恨，也无关悔恨，只有绵延无尽的思念。

他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在整层楼房里疯狂寻找那个心心念念多年的身影，迎面撞上上楼的唐一修。

所有伪装尽数崩塌，心底脆弱委屈毫无保留展露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唐一修，不敢挪动分毫，也不敢再出声呼唤那个名字。

直到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将他完整圈住，唐一修只当他又被噩梦纠缠，抬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又做不好的梦了吗？”

“我真的好想你……”

唐一修心里清楚，藏在古静体内压抑多年的执念彻底浮现。

之前也出现过几次类似情况，但每次都转瞬即逝，只会简单说几句话。

这次截然不同，两种情绪仿佛快要融为一体，他已经分不清楚眼前人到底是谁。

他低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落在对方额头，才稍稍平复古静的悲伤。

两人本就是同一个灵魂，只是此刻的古静承载了更多尘封情绪，待人也愈发柔软深情。

没过多久古静浑身脱力，直接昏睡在唐一修怀中。

唐一修没办法，只能费力把人搀扶回床铺安置妥当。

这一幕恰好被天界的黎元帝君撞见，他还没来得及换上正式朝服，匆忙下凡查看动静。

起初他以为那股浓烈阴郁气息是专门来找自己对峙，悄悄靠近观察后，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片刻后便安心转身离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铺满整间卧室，唐一修坐在床边翻看和古静相关的各类资料，看得格外投入。

忽然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他低头望去，刚醒过来的古静眼底藏着慌乱，泛红的眼眶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和深夜梦魇发作时的模样一模一样，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人是不是自己思念的那个人。

唐一修放下手里的纸质资料，顺势躺回床上，手臂轻轻环住古静的胳膊。

古静再次合上双眼，往唐一修身边挪近几分，脸颊紧紧贴在对方掌心，温热的皮肤很快沾染上一层湿润泪痕。

看着他总是控制不住落泪，唐一修心底满是好奇。

平日里在外杀伐果决、气场强悍的男人，唯独在自己面前愿意卸下所有坚硬外壳，展露脆弱一面。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古静侧过身子，依旧抓着唐一修的手贴在脸颊，嗓音沙哑低沉：“我梦见你离开我身边，再也找不到了。”

唐一修不清楚那场噩梦究竟包含多少痛苦画面，只能抬手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拍打：“我现在好好待在你身边，天天都在你眼前晃悠，根本不用胡思乱想伤心。”

“我好像……亲手害死了很多人。”说出这句话时，古静尾音控制不住发抖，唐一修能清晰感受到攥着自己的手掌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梦里我伤害到你了？”

古静轻轻摇头：“我看见你走进一片血水当中，越走越远，最后整个人沉进水里消失不见。

我拼尽全力到处找你，日复一日等着，还有不少人不停驱赶我。

我不肯离开，他们就叫来大批怪人动手殴打我，怒火彻底冲垮理智，我控制不住自己，动手杀掉了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