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修起初没放在心上,他见过各式各样的阴灵,不少还和自己交好,可这只小鬼越看越眼熟。
他以为是醉酒看花了眼,慢慢走近细看,这分明是缩小版的百唐。
更让他心头一惊的是,小鬼嬉笑玩耍时,视线来回在烟花和郑羽之间打转,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听得清清楚楚——妈妈。
“妈妈,烟花好看……”软糯稚嫩的声音不断响起,可无论小鬼怎么呼喊,郑羽始终没有半点察觉。
“妈妈!”唐一修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几分,绝对没有听错,就是在喊妈妈。
他刚想上前靠近小鬼,对方转瞬消散不见。
眼下这般欢乐的场景,他不愿破坏氛围,距离新年只剩三天,唐一修独自回家也冷清,家里全是带孩子的亲友,索性直接留在半山别院,懒得返程。
第二天清晨,宿醉带来的头晕让他彻底忘掉小鬼这件事。
之后几天,他忙着协助古静处理各类事务,直到这天和江唐单独相处,才重新想起当晚的画面,打算借着这件事试探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
“你是想确认,江唐的真身就是郑义?”
“他到底是不是,你心里其实比我更清楚。”唐一修从来没有见过活着的郑义,对方离世后,自己也只远远见过寥寥几次,没法精准判断对方的习惯性格,只能依靠留存的卷宗记录,推测郑义大致的行事风格。
如今的江唐,不少行为特征、处事方式都和卷宗里记录的郑义高度重合,只是人的习惯、口头禅会随着环境、身份改变,单凭这几点相似,根本没法百分百确定他就是郑义。
古静十分不解,唐一修是怎么查到这些线索的:“你是发现了什么痕迹?”
“江桐是江唐原本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身份,是柴唐偶然发现这个秘密告诉我的。”唐一修从柴唐口中得知,古静一直没法完全信任江唐,不管是原本占据这具身体的江唐,还是如今的魂魄,古静始终心存戒备,根源就是江唐从前是白胜安插的人手。
古静对身边下属的底细心知肚明,不然不会放心把人留在身边办事。
他清楚江唐是父亲白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表面协助打理事务,实则专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大概四五年前举办诡王大会,大会结束后他凭空消失很长一段时间,重新回来之后,身边人都说他性情大变,开始主动和旁人说笑,我从前从未往别的方向怀疑。”
要是当年有人告诉他,如今的江唐是魂魄借身,旁人只会觉得那人精神失常,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那个小鬼看着两岁左右,个头比圆圆高一点,说话十分流利,胆子很小怕生人。”也正因如此,唐一修在别院住了许久,才第一次撞见他。
古静联想到百唐和郑羽当年分开的缘由,觉得唐一修的试探方向不对:“你该去问他,郑义父母当年分开的具体缘由,这个孩子当年早早离世,连我都不知道他曾经存在。”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这种外人无从知晓的私事,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清楚内情。
他们当初为什么分开?”
这件事古静小时候听郑义亲口提过,印象很深:“你看百唐冲动莽撞的性子就能猜到,郑义小时候被百唐的仇家绑架,差点丢掉性命。
郑姨害怕孩子再因为百唐遭遇危险,主动提出离婚,还专门给郑义改了名字。”
“他从前的本名是什么?”
“百业。”古静还记得,小时候有同龄孩童随口喊这个名字,被百唐狠狠教训了一顿。
“百唐极其忌讳旁人喊郑义旧名百业,还放出狠话,谁要是在郑羽面前提起这个称呼,只要被他听见,就亲自缝上对方的嘴。”
“下手也太狠了。”唐一修相信百唐说到做到。
但他还是认真劝说古静:“就算他不是郑义,也绝不会对你造成威胁,这段时间他处处帮你,值得你放下防备信任他。
他甚至十分反感白胜当年的所作所为,没法理解为什么要安排眼线监视你,这些心里话,他全都跟柴唐倾诉过。
占据江唐身体的魂魄,和原本的江唐完全不同,他心底保留着人情味。”
只要对方不是心怀怨念的厉鬼,唐一修都愿意相信,他是值得交付信任的人。
好几次身陷险境都是对方出手相救,始终毫无保留信任自己,唐一修心里满是感激。
大年初七一早,郑羽端着早餐走进主楼,把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古静刚结束晨练,擦着额头上的汗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蹲在大门后的唐一修身上。
等郑羽忙完手头琐事,唐一修拿出提前准备的小惊喜,巴掌大小的蛋糕递到直起身的郑羽面前:“郑姨,生日快乐。”
郑羽没料到唐一修会特意准备礼物,心里暖意涌动,伸手接过蛋糕:“我们这群人向来没有过生日、过节的习惯,自从你来了之后,院里才多了这么多热闹。”
“热闹一点不好吗?”唐一修话说出口,瞬间反应过来,诡王一派和普通普通人不一样。
长期身处这个圈子,人一旦生出过重的情感,就会变成软肋,容易被对手抓住把柄利用。
心底留存柔软善意,在这片势力里,反倒会成为致命弱点。
不过简简单单过一次生日并无大碍,唐一修连院里的小狗都不愿冷落,抱起脚边炸毛的小幼犬,给郑羽完整唱完生日歌,还催促她许愿:“新一年祝您平安顺遂,心里有什么愿望尽管跟我说,我能办到的都帮你实现。”
郑羽盯着手里的小蛋糕,嘴角的笑意微微下沉,很快又恢复平和:“你能让我们家少爷少操心,我就万分感激了。”
这话听得唐一修不太开心,抱着小狗转身往楼上走:“我帮他处理了一大堆麻烦事,他感谢我都来不及呢。”
看着唐一修上楼的背影,古静面带笑意走到郑羽身边坐下:“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打算给自己放一天假休息吗?”
郑羽心里向往清闲,却轻轻叹气:“就算放假,能去的地方也只有这座别院,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你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生活。”古静坐到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小狗的叫声,紧接着急促脚步声从楼梯往下跑。
唐一修早已打包好随身行李,不用多问也清楚他打算出门。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突然就要离开?”郑羽上前接过唐一修手里的小包帮他分担重量,转头看向沙发上静坐的古静,对方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静静看着,两人完全不像闹过矛盾。
唐一修一脸焦急,匆匆解释:“我家六儿心里藏着烦心事,我得回去陪着他,有空再回来看你郑姨,我会惦记你的,先走啦。”
目送唐一修离开,郑羽走到古静身旁开口:“阿静,你就不留他两句?”
古静神色淡然,早已习惯对方来去自由:“他向来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很少主动跟我报备,不抱怨我两句都算好的。”
郑羽听完忍不住笑出声:“他嘴里说的六儿,是不是柴唐提起的那位明星?还说那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你可不能拘着他,不然他又要念叨你,害得自己心上人跟别人亲近。”
“这话他大年三十当晚就跟我说过。”除夕夜那天,唐一修喝得酩酊大醉,对着他胸口捶打了好几下,嘴上不停抱怨,古静心里清楚,这些全都是对方随口发泄的玩笑,不必当真。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给所有下人放了短假,偌大的半山别院只剩他们两人。
那晚他没有阻拦唐一修喝酒,任由对方开怀畅饮,也是那时候,唐一修捧着他的脸,嘴里迷迷糊糊喊着圆圆的名字。
看清眼前人不是心心念念的圆圆,唐一修长长叹气,抬手捶打他的胸口,念叨自己心上人被人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