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修准备渡劫之前,特地来找我托付,让我在凡间多照拂他一段时日。
我在人间苦苦寻觅好几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这件事后来就搁置了。
要是他那时候就下凡,如今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状态。”
明万瞬间理清其中关节,仙人渡劫没有固定时限,那场劫难硬生生被鬼王往后推迟了近百年:“唐一修从前无数次渡劫他都置之不理,唯独这次非要掺和进来,还把渡劫时间延后这么久,他完全可以等唐一修下一轮劫难再出手。”
若不是亲身经历过情爱纠葛,季知平也会和明万想法一致,觉得鬼王与唐一修之间顶多只有几分交情,根本谈不上动情,尤其唐一修本是原仙,天生看不懂凡人的七情六欲。
时隔数百年,他总算看透鬼王深藏的用心。
想起当年自己和鬼王谈判的全过程,起初对方丝毫没有动摇,直言不想在轮回里体会失去记忆、断了念想的滋味。
后来季知平拿唐一修的安危做筹码,告知对方唐一修触犯天规,必须下凡接受惩处,鬼王纯粹是担心唐一修,才松口答应谈判条件。
可约定好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时间一长,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
“仙长你没有下过凡,那段时间鬼王说的都是实话,鬼界的确忙得脱不开身。”
明万努力回想几十年前的光景,那时候人间战火连绵:“我记起来了,唐一修本该按时下凡受罚,鬼王一次次往后拖延,帮他躲过了那一场劫难。”
这绝非偶然之举。
“那场劫难是唐一修命中注定要经历的,战乱流离、亲人离散、饥寒交迫,全都是他本该承受的磨难。
鬼王借口鬼界事务繁忙,硬生生拦下这场渡劫,替他挡下了所有苦难。”
两人都清楚唐一修的本性,晓得他扛不住那样惨烈的遭遇,明万当下对鬼王多了几分敬佩,再也不愿随意说他半句坏话:“我听原仙提起过,唐一修第一次下凡渡劫刚好遇上战乱,自那以后就总爱哭,千百年来心软的性子半点没变。
要是几十年前让他下凡,亲眼目睹人间惨状,怕是会痛不欲生。”
“如今他降落在和平安稳的时代,等历劫结束回归仙位,说不定还会感念鬼王这份心意。”
至少再次相见时,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满心畏惧这个曾经被自己奉若神明的人。
季知平又想起楼无拘转述的鬼王心底往事,鬼王曾坦言,见到楼无拘就像看见从前一意孤行的自己,不愿再重蹈覆辙,才下定决心斩断千年执念。
“我游荡世间,只为寻觅一人,不惜赌上一切奔赴前路。
曾和地府判官立下约定,可生死簿上从来没有他的名字;我又向天君交换契约,执掌一方阴间诸事,一晃便是数百年……”鬼王心心念念等候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世人离世皆会踏入轮回,唯独他迟迟没有踪迹。
到最后我才明白,那个我日日仰望、视作神明的人,本身就是神明……”
短暂的黎山偶遇就此结束,唐一修还有工作要向潭如海汇报,几位惦记古静一行人还没吃饭的老先生折返回来,刚好和唐一修迎面撞上。
“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先走一步。”古静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唐一修脸上伤痕的来历,对方转身就快步往深山深处跑去。
老先生望着唐一修离开的方向,满心疑惑:“古静先生居然认识这个年轻人?”
古静同样意外,没想到唐一修的名头这么响亮,连常年隐居深山的老人家都听过他:“老先生认得他?”
老先生身边的下属抢先开口作答:“能出入这片山林的,只有顶山那位退休老警察门下的人。”
“外界都说古静门路宽广,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我和顶山那老头向来互不打扰,所以也不怕旁人闲话。
他一把年纪依旧放不下工作,隔三差五就有人上山找他协助查案。
这个年轻人我有印象,是老头当年最得意的门生。”老先生回忆起往事,语气带着惋惜,“自打他最器重的这个徒弟出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这人。
换做是谁,遇上这种事心里都不会好受。”
古静追问:“这话从何说起?”他其实一直怀疑唐一修的能力,惋惜他一身本事没能用在正道,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老头逢人就吹嘘,芦山出来的天才门生,到头来居然沦为诈骗犯,说出去实在丢人。
消失好几年,如今还有脸面上门找人,难不成是日子过不下去,专程来借钱的?”
顶山的小屋内,唐一修正对着潭如海汇报近期查到的线索,心底始终惴惴不安:“诡王势力存续百年之久,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被盯得死死的?”
“我得好好考察这个年轻人,确认他值不值得我手下留情。”潭如海年事已高,消息渠道不如从前灵通,要不是偶然得知唐一修和古静来往密切,他也不会想出这般试探的法子。
唐一修很怕自己的举动,毁掉和古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我确实把他当成朋友,但办案我绝对不会徇私偏袒,您大可放心,他如今也在主动清理内部害群之马。”
“我信你为人,可我没法信任诡王一派。
你想和谁交好我不会阻拦。”潭如海笑得随意,语气却十分强硬,“早年诡王的人害我损失无数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这一辈想洗白过往,绝无可能。”
“行,那您行事多斟酌分寸,别误伤无辜。”唐一修不愿古静蒙受无妄之灾,“倘若他真有过错,我向您保证,会亲手斩断他所有退路。”
潭如海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芦山养出来的男儿,重情重义,立场分明。”
唐一修心里沉甸甸的,连往常必不可少的一顿饭都没胃口吃下。
两人足足聊了两个钟头,滴水未沾,唐一修垂头丧气,一步步慢慢走下山。
他低声叹气,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和古静为何会走到如今这般两难的境地。
如果古静从来不是诡王掌权人,又或者自己没有听从潭如海的安排暗中传递消息,他是不是就能毫无保留地真心对待这个人?
山间石阶层层叠叠,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留下浅浅脚印。
唐一修满心杂念,脚下一滑踩空台阶,整个人摔在积雪里,满嘴沾了碎雪。
他干脆懒得起身,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响一点点朝自己靠近,唐一修抬头,看清来人是古静。
古静立刻弯腰将他搀扶起身,抬手擦干净他脸上沾着的雪,眼神满是担忧:“有没有摔到哪里?”
唐一修呆呆望着眼前的人,隔了许久才轻轻摇头,低声开口:“古静,要是我们俩只是毫无牵扯的普通人,我肯定会动心喜欢你。”
“是吗?”古静听惯了唐一修随口说的情话,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又伸手扫掉他肩头、后背残留的雪,“既然没受伤,咱们一起下山吃饭,你吃过东西了吗?”
“没胃口,吃不下。”
难得见唐一修这般消沉,古静直接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山下走:“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唐一修只是轻轻摇头,不再多说一句话,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前走。
风雪越下越密,碎雪打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唐一修随手抹掉脸上落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望不到头的长长石阶:“这条路看着,就像我回家的通道,耳边总隐约有声音在喊我回去。”
古静不愿让他沉浸在无端的胡思乱想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继续往下走:“你的家在芦山那边。”
“说不定我原本就出生在这片山里呢。”
他刚来黎山时,就莫名生出熟悉感,路上偶遇的村民,总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
“这里的村民好像全都认识我,次次都把我当成其他人,那个人会不会是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