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古静养了这只小狗之后,唐一修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踏足半山别院,最多只是通过电话沟通两人需要对接的工作。
转眼临近年关,这几个月唐一修重拾老本行,四处帮执念深重的阴魂化解心结、送其轮回,办完一单活,就会在当地闲逛几日再返程。
老相好庭兰玉工作性质特殊,常年不在家,唐一修一个人散漫惯了,压根不想天天待在家里照看孩子。
收拾好随身包裹,借着外出接单赚钱的由头出门游荡。
这天他顺利处理完一单委托,为了避免中介再次出卖自己的行踪,唐一修伪造了好几个全新身份对接行业中介。
他不想在这个特殊圈子里名声传开,只要酬劳按时结算就足够,旁人无从分辨他是真懂门道,还是单纯以此谋生。
他只在意两件事:亡灵是否顺利送走、酬劳有没有足额到账,其余琐事一概不掺和,免得再次遇上被人围堵殴打的情况。
即便更换了全新身份,依旧有人对他的能力心存质疑,一次超度流程结束后,他遭到雇主一方动手殴打。
脸上带着一块清晰淤青,唐一修路过街边闻到烤玉米的香气,拎着吃食往山上走。
细碎冰凉的雪花落在眼皮上,他眨了眨眼望向远处连绵山峦,往日翠绿的山林此刻蒙上一层灰调,常走的栈道铺满薄薄一层白雪。
“下雪了。”
厚实羽绒服裹住全身,体内暖意充足,方才只顾着啃玉米,完全没察觉雪花落在身上。
他走几步停一步,静静欣赏山间雪景,怀里揣着几根温热玉米和烤红薯用来暖手。
今日登上黎山,整条山路全程没有遇见其他路人。
玉米啃到一半,雪势越下越大,他加快脚步走完最后一段上坡路,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啃完手里最后一口玉米,抬眼看见一处凉亭,四周围着防寒蒲草,亭内有人围着火堆取暖。
他也想体验雪天围炉的惬意,跑去道观找值班道长,想拿玉米红薯借炭火,却被道长告知炭火位置有限。
“想要烤东西可以等,空位腾出来就能用,炭火管够。”
唐一修乐得自在,撑着雨伞站在凉亭对面高地等候,干脆就地点燃一堆自备炭火,把冷却的玉米重新架上去烘烤。
“自己生火烤,效果也不比亭子里差。”
嘴上这么说,视线却一直落在凉亭里。
亭中之人时不时往火堆添木炭,唐一修定睛细看,瞬间挺直脊背,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单手撑着脸颊静坐等候,亭内时不时传出年长老者洪亮的笑声,没过多久,几位老人结伴走出凉亭。
亭内留下的人,正是古静。
我正陪着一位年长老先生聊生意上的琐事,眼看饭点马上到,老人家作息规律,到点就惦记着动身离开。
古静目送这群人陆续散开,刚打算带着身边人动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喊声,抬眼一瞧,有个人撑着伞使劲朝他挥手。
“那个长得超好看的男生是谁啊!”唐一修猛地拔高嗓门,兴奋得原地蹦跶,不停挥动手臂,“就是穿米色西装、颜值拔尖那位,这不就是诡王那边的古静嘛!”
古静转头,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唐一修挥手的动作幅度一下子更大,扯开嗓子喊:“阿静!看我这边!”
意外撞上熟人,古静又无奈又暖心,好几个月没见唐一修的人影,心里着实惦记。
他目光柔和地望向那人,没开口说话,对着举止疯疯癫癫的唐一修,嘴角扬起轻松又舒心的笑意。
站在远处扫地的明万,手里攥着扫帚,一步一阶慢慢往下走,路上撞见相熟的仙友,彼此躬身行礼,当下就察觉到古静身上的气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一旁的季知平同样满脸诧异,开口接话:“没错,楼无拘之前也说,这种变化实在少见。”
“我从前压根没接触过这位鬼王,坊间全传他作恶多端,以前唐一修更是半点不肯踏入他管辖的地界。
说起来季仙君,你倒是他俩中间牵线搭桥的关键人物。”明万这话只敢私下跟季知平念叨,生怕别的仙人听去,转头禀报给帝君,“等这次劫难彻底了结,真不知道唐一修要怎么面对鬼王。”
季知平和唐一修相伴相处多年,十分清楚对方的性子:“依我看,唐一修不会为此纠结太久。
我之前一直以为,鬼王是靠着心底执念熬过千年岁月,唐一修也坦言自己从前对他抱有很深的误解,把对方想象得太过完美。
当初那场交易,我起初还觉得是鬼王设下的圈套,现在细细琢磨,幕后真正布局的恐怕是帝君。”
明万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十分认同这个猜测:“唐一修脑子灵光,可关键事情上总拎不清轻重,也难怪好几次下凡历练都受了责罚。
本来只是一场普通渡劫,硬生生演变成情劫,不光自己深陷其中,还白白受了数不清的苦头。”
季知平看着唐一修的遭遇满心不忍:“可惜咱们没办法插手凡尘劫数。
倘若鬼王提前知晓唐一修要承受这么多磨难,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下凡这桩事。”
“外界一直传言,鬼王心里记恨唐一修,下凡就是为了亲眼看着他吃苦受罪?”明万长久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千年执念堆积,想来里面必定裹挟着浓重恨意,恨唐一修不再是当年他心心念念的少年,下凡只为消解心头怨气。
可亲眼见到方才那一幕,他又觉得过往的猜测全都站不住脚。
“只能感慨世事捉弄人,唐一修下凡纯粹是渡劫受苦,鬼王却是心甘情愿跟着一同下凡陪伴。
虽说最早确实定下过一场交易,但鬼王最开始压根没有点头应允,唐一修天性爱玩,硬生生把这事往后拖了好几百年。”明万差点把这段旧事抛到脑后,之前还纳闷唐一修许久不见踪影,原来是下界历劫去了。
“明万仙长怕是忘了,鬼王从头到尾都没接受我的提议,那场交易也没能打消他斩断执念的念头。
之后他依旧安稳打理鬼界秩序,和唐一修断了所有往来。”
如果不是楼无拘偶然撞见鬼王,把内情转述给自己,季知平怎么都想不到,在外人眼里冷情寡义的鬼王,会对一个人用情至深。
偏偏唐一修又是个不懂体察旁人心意的性子,实在让人惋惜。
“我原先以为,鬼王一定会死缠烂打,非要讨一个公道回来。”明万对鬼王的行事风格不算了解,“我见过执念深重的生灵,大多都会追着对方问清缘由,强求自己想要的结果。”
季知平深有体会地轻笑一声,随后轻轻叹气:“我当初也是这么预想的。
早些年他还曾指责唐一修不复当年模样,着实委屈了唐一修。
他没有应下交易,照常掌管鬼界,直到几十年前,无拘跟我透露实情——鬼王当初答应帝君,辅佐余璎坐稳鬼界掌权者的位置后再放下执念,这件事和那场旧交易毫无关联。
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旦离开,整个鬼界必定陷入大乱。”
“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层隐情?”明万一直以为当年那场交易早就不了了之。
“鬼王隔了许久才提起当年没了结的交易,帝君敷衍搪塞了数百年,最后才敲定了具体时日。”季知平这些年帮各方处理不少杂事,和地府、鬼界不少人员都有交情,也从判官口中听闻一件秘事,“约定好的日子,他一拖就是几十年,对外只说鬼界事务繁杂抽不开身,背地里却特地嘱咐地府判官多照看唐一修。
前段时间我偶然碰到唐一修,惊讶他肉身成了凡人,样貌却依旧年轻,这才反应过来,鬼王也跟着一同下凡了。”
明万听完一头雾水:“前后拖延数百年,不差这短短几十年,难不成是你记错唐一修下凡的准确时间了?”
季知平缓缓摇头:“我绝对不会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