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截然不同,几场酒局应酬下来,他得到了接触上层的机会,有条件深入打探更多内幕。
即便身份有所提升,每天清晨依旧要集合分配任务,只是不用再干繁重搬运活,升级成外出跑腿对接客户、洽谈生意。
唐一修对商贸往来一窍不通,每次外出只能打下手,偶尔还要充当临时保镖,帮客户出面与人争执打斗。
好几次返回大院,江唐和柴唐都能看见他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只要有独处机会,唐一修就会拉住两人,倾诉心里积攒的烦闷。
唐一修对人情交际向来十分自信,他抓住每一次应酬机会打探消息,既然冒着风险潜伏进来,不能白白浪费时间,一心想从旁人嘴里挖出和代号“南度”相关的线索。
各类酒局上,高层头目聚在一起交谈,他们手下的底层跟班会单独凑在角落喝酒闲聊。
花白子最近春风得意,提拔唐一修之后,转头就把他抛在脑后,觉得对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
唐一修没法依靠花白子接触更高层级的头目,只能另寻门路。
整片大院和周边偏远山村的村民往来密切,那些村民要么整日吹嘘不切实际的发财美梦,要么䓯瘾发作神志不清,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完全不能信任。
唐一修失落地坐在角落,跟着众人喝酒吃菜,有人主动搭话就敷衍应付几句,心里始终看不到调查的尽头。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查到关键线索……”他低声哼着调子排解烦闷,余光瞥见身旁独自喝酒的年轻男生,借着昏暗灯光仔细打量,对方长相十分出众。
唐一修主动往男生身边挪了挪,递过去一瓶酒水:“一个人喝酒多无趣,和大家一起聊天放松不好吗?”
男生抬眼打量唐一修,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接过酒瓶:“我看你兴致也不高,来这里多久了?”
一眼就能看出唐一修是刚进来的新人,这几天外出应酬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在新人里算是少见。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唐一修入驻时间不长,一直对新人划分这件事充满疑惑,“你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不也是新人起步吗?”
男生轻轻点头:“我在这里待满两年,靠搬运货物熬了半年,才换到现在这份相对轻松的差事。”
唐一修并不觉得这个岗位有多体面,自己一路顺风顺水,也难怪大院其他人处处针对他。
“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自然是为了赚钱还债,我以前做宝石生意亏得血本无归。”唐一修一本正经编造谎话,刻意装出可怜模样,“外面欠了一大笔外债,要是凑不齐欠款,家里妻儿都会被债主带走。”
男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沉默注视唐一修片刻,压低嗓音开口:“你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唐一修完全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两人今天才初次相识,连彼此姓名都不知道,对方怎么能笃定自己还有退路。
“那天分发香烟盒的时候,你没有拆开里面的粉末。”
男生亲眼目睹全过程,他本可以直接上报,等待唐一修的只会是殴打或是强制沾染䓯品,可他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彻底毁掉人生。
听见这话,唐一修吓得左右张望,生怕旁人听见两人对话,连忙凑近男生耳边小声说道:“太谢谢你了,要是被人揭发,我这次绝对在劫难逃。”
“像你一样心存底线的新人还有不少,大多都是怀揣暴富幻想被骗进来,一旦染上䓯瘾,就再也不愿意离开这片牢笼。”
唐一修潜伏不是为了发财,听完男生的话,大概猜到对方也是被骗进来的,追问:“你当初为什么踏入这里?染上䓯品之后,真的再也没法脱身吗?”
“不是完全不能离开,你刚进来这段时间也尝到了赚钱的甜头,所有新人都是这个状态。
在接触䓯品之前,你随时可以选择离开;可一旦沾染,就算能走,人生也彻底变了模样。”男生提及唐一修口中的家人,眼底泛起落寞,“来这里两年,我几乎快遗忘外面正常的生活,赚到的钱全都定期寄回家,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大院。”
唐一修没想到这个长相出众的男生内心藏着这么多苦楚,和其他只会吹牛的底层人员不一样,他心里还记挂家人,坚持给家里汇款。
也正因心底尚存善意,才愿意替自己隐瞒不吸食䓯品这件事。
唐一修暗自担忧,当晚除了这位男生,会不会还有其他人看见自己没有拆开烟盒。
过去好几天,没有任何人上报这件事,想来暂时没有危险。
“你是不想回家,还是根本没办法回去?”唐一修在大院里行动相对自由,只要不三五成群扎堆,高层头目基本不会管控,他从没试过私自出逃,不清楚大院的看守力度。
“我沾染䓯品的事一旦被家人知晓,他们永远不会原谅我。”男生语气平淡,可唐一修能听出藏在深处的痛苦,一时间不知道该宽慰还是指责。
“我原本家境优渥,父母常年在外应酬,结交了不少沾染䓯品的朋友,最后生意破产,两人双双入狱。”他满心怨恨父母带给自己的苦难,到头来却还是走上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道路。
倘若不是父母的影响,他这辈子绝不会触碰䓯品,踏入这片灰色地带。
他无数次自责、痛恨自己,那晚看见唐一修面对䓯品惊慌抗拒的模样,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才心生恻隐,选择帮忙遮掩。
唐一修难以想象,这样温和孝顺的人,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对方说是熟人介绍过来,难不成是他父母当年的朋友?
心肠未免太过歹䓯,连老友的孩子都要拉下水。
“家里破产之后,我还要照顾重病的爷爷奶奶。”提起过往,男生嗓音变得沙哑干涩,“我吃不了底层打工的苦,薪资微薄根本承担不起老人医药费,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联系父母旧日的朋友,想着快速赚钱。”
之后发生的一切,和唐一修亲眼所见的完全吻合。
“我当初以为自己绝不会重蹈父母覆辙,到头来反倒比他们更可悲,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男生抬起蓄满泪水的双眼看向唐一修,“我一直抱着一丝希望,盼着能彻底逃离这里,真的很想重新来过。”
唐一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男生值得同情,可正如他自己所说,沾染䓯品之后,已经做出无数无法挽回的错事,间接毁掉无数陌生人和他们的家庭。
“那天看见你抗拒䓯品的反应,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或许是酒水上头,又或是提起家人触动心事,男生对唐一修敞开心扉,灰暗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希望你不要走到我这一步,我也期盼有一天,能像你一样,干干净净离开这里。”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唐一修身上,当作自己心底仅剩的精神寄托。
唐一修心里疑惑,对方凭什么认定自己能顺利脱身。
虽说他的确早晚要离开,也必须离开,潜伏在这里只是为协助警方查清郑义遇害的完整案件。
那晚两人聊了很久,唐一修清楚自己编造的身世漏洞百出,全程很少主动说起自身经历,静静听完对方的全部过往,等酒局散场,一行人被押送回大院,分住进不同宿舍。
唐一修依旧是新人身份,和男生的处境天差地别。
哪怕靠着应酬获得高层赏识,他依旧要住在新人专属宿舍,每天清晨准时集合,等候头目分配当日任务。
偶尔跟着头目外出应酬,能和那位男生偶遇,却没有多余时间私下交谈。
这天唐一修分到一份轻松的单人跑腿任务,顺利把货品交到客户手上后,终于抽空来到娱乐特区逛街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