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修心底暗自吐槽,脸上还要陪着笑脸讨好对方:“那是自然,我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记老板你这般善待我的合作人。”
这位中介是业内独一份愿意和他五五平分收益的人,其余中间人全是自己拿七成,只分三成给办事的人。
敲定工作后,唐一修先把圆圆送到托管托儿所。
庭兰玉和那琳身在外地出差,短期内没法返程,中介安排的工作地点也在外市,最少要在外停留三五天才能回家。
这次的任务难度不算高,核心是劝说一位不肯离开老宅的故人,中介提前提醒过对方执念很深,很难沟通。
办事地点是一栋上世纪建成的老旧四合院,带路的是位五十多岁光头大爷,一路走一路跟唐一修闲聊,快走到院门时,一阵空灵的老式唱片乐曲缓缓飘出来,光头大爷瞬间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小兄弟,这屋子邪气很重,之前找过好几个懂门道的师傅过来处理,每个人都说已经把脏东西驱走,可安稳不了几天,屋内又会传出奇怪动静。”
“这块地段的老宅子本来能卖出不错的价格,闹出这些怪事之后,所有看房客户全都不敢入手。”光头大爷越说越急躁,脸颊涨得通红,不停摆手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这院子是祖辈传下来的祖宅,老一辈从没说过屋里出过命案,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常年滞留在此。”
“记老板只说屋内有个不愿离去的魂体,多半是心里挂念某个人,您家里现在辈分最高的长辈还有谁在世?”唐一修接触过不少滞留人间的亡魂,大多都是怀揣执念等候故人,想来这位也是对老宅有放不下的牵挂。
“家里长辈早就走光了,父母离世快十年,如今就属我年纪最大。”
听完大爷的话,唐一修总算明白中介口中“难处理”是什么意思,这位滞留老宅的魂体,恐怕是百年前的人物。
“麻烦您在门外稍等片刻。”唐一修看对方从未有伤人的举动,拎着随身布包直接推开院门,顺着乐曲声响往正厅走去。
四合院进门直面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厅堂,一位身着灰蓝色碎花厚棉袄、脚踩绣花布鞋的老太太,斜靠在厅堂主位上,静静听着老式音碟。
屋内陈设全部保留着百年前的风格,老太太双脚没有缠裹布条,推算下来应当是民国时期的人,在当年还会听音碟,算是思想新潮的长辈。
“眼下盛夏酷暑,裹着厚棉袄待着,不会觉得闷热难受吗?”唐一修一直停在院门内侧,没有贸然踏入厅堂,生怕惊扰对方,只远远开口搭话。
老太太看见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没有丝毫惊讶,常年有人上门找师傅处理怪事,她早就习以为常,只打算安静待几天,等这批人自行离开。
她只当门外的年轻人又是和之前那些师傅一样,靠装神弄鬼骗取屋主钱财,旁人不知道,她离世那天明明是寒冬腊月。
“老人家,我家里还有年幼孩子等着我回去,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尽快了结这件事返程?”唐一修清楚老太太被无数骗子糊弄过,根本不信有人能看见她,不想在此耗费过多时间,从前处理徐秋元的事,他向来追求速战速决。
说完这话,唐一修停在厅堂门槛外侧,半步都不肯往前跨:“这间老宅里,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你的存在,一直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老太太听完瞬间动了火气,音碟的播放戛然而止,她依旧不相信眼前年轻人能看见自己:“小小年纪说话如此刻薄,半点对长辈的敬重都没有。”
“我已经足够敬重您了,顾及您是女性长辈,没有您点头应允,我连厅堂门槛都不敢越过去。”唐一修深知从前大家闺秀最看重礼节分寸。
老太太低头瞧见唐一修确实恪守规矩,瞬间又惊又喜,终于遇上能看见自己的活人,连忙招手邀请对方进屋:“快进来坐坐,我等你这样的人等了太久。”
“您专程等我,是有什么心愿要托付?”唐一修回想过往经历,确定自己和这位老太太没有半点渊源。
“我在冬至那天撒手人寰,没能等到出征的儿子回家,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有人能替我问问,我那孩子最后有没有平安归来,可过往所有人都听不到我的声音。”老太太心底藏了数十年的执念终于有倾诉对象,“如今我只剩一个心愿,想去鹏城寺为我儿子祈福,祈福结束,我就动身去和老伴团聚。”
唐一修听老太太念叨思念出征的儿子,不忍心直接戳破残酷现实,轻声发问:“老人家,您清楚自己已经离开人世多少年了吗?”
老太太轻轻摇头,她从未计算过时间,只发现每一批闯入老宅的人,衣着、说话口音都在不断变化:“当年我儿子奔赴战场,没人传来准确战况,只听说队伍渡过黄河,往北边行军。”
唐一修想帮老太太打听她儿子的下落,可眼下唯一知情的屋主只有门外五十多岁的光头大爷,对方连老宅曾经住过谁都不清楚,更不可能知晓民国时期的往事。
“您儿子出生在哪一年?出征的时候年纪多大?”
“庚子年秋天降生,奔赴战场那年刚满十九岁,那年他大哥刚办完婚事。
前些年还能收到他寄回家的书信,说在外一切安好,后来我身体衰败,很少出门走动,再也没听到旁人谈论战事,到最后也没能见儿子最后一面。”
唐一修暗自推算,庚子年出生的人,放到现在最少一百二十多岁,不管当年战场幸存还是不幸牺牲,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老人家,您的儿子当年大概率顺利出国深造,后来老宅辗转过户给同族亲戚,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真的吗……”老太太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心底多年的牵挂总算有了一丝慰藉,“那我儿子的墓碑,安置在什么地方?”
唐一修根本无从查证,只能随口编出说辞安抚她:“当年出国读书的人,身后大多不修建土坟,遗体火化之后,骨灰要么撒入江河大海,要么埋在树下。”
老太太听完满脸错愕,眉头重新紧紧皱起,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安葬方式:“这样一来,我要怎么和他好好道别?”
“您不是打算去寺庙为他祈福吗?到庙里诚心祷告,祈求来世还能再续母子缘分,您早点放下执念上路,说不定能更快和儿子重逢。”
老太太听完觉得这番话有理,当即点头应允:“我想带上儿子年轻时的相片,相隔这么多年,我怕重逢时认不出他的模样。”
唐一修心里泛起一阵感慨,分别百年,真的会彻底记不清至亲的样貌吗?
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牵挂多年的老家主唐姚,就算在梦里,也想好好和长辈说说话,可唐姚始终不肯进入他的梦境,一次都没有。
分开尚且不到十年,思念已经厚重到难以承受,对比老太太百年的等待,模糊亲人面容好像也成了情理之中。
原来不管是等待的人,还是被思念的人,长久牵挂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煎熬。
顺着老太太指引,唐一修在桌柜下方找出那张保存完好的老照片,历经百年岁月,相片依旧清晰,年轻小伙眉眼俊朗,五官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
“咱们现在就动身。”老太太不再犹豫,唐一修出门向光头大爷询问鹏城寺的方位,却得知这座寺庙早就不复存在。
光头大爷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唐一修从哪听来这个名字:“当年战火连年,庙里僧人都四散逃难,鹏城寺早就拆毁了。
现在整片区域都改成城镇,很少有人专门祭拜,你往偏远山区走,那边还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古寺。”
天下寺庙用途大同小异,只要能诚心祈福,老太太应该不会执着于寺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