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满架

五月初的青州城彻底褪去了春天的青涩，日头有了初夏才有的力道，将街巷的柳絮都晒化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瑶光堂门口那几簇野草被墨修尧拔干净之后再也没有长出来，沈瑶光索性在台阶两侧各摆了一只粗陶浅盆，里头移栽了两丛新发的薄荷，叶片在日光里绿得油亮，用手一拨便散出满鼻的清冽香气。

铺子里的药柜最近添了不少新药材。朝廷赐了安平县主的封号之后，沈瑶光得了不少赏赐，大部分田产金银她都没要，只领了几箱子珍稀药材。墨修尧替她将那几箱药材一样一样拆封分类，当归、黄芪、人参、鹿茸，皆是成色极好的上品，整整齐齐地码在药柜最上层的格子里。沈瑶光踩着踏板往最上面放当归时，墨修尧站在她身后托着她的腰侧怕她踩空。她踮着脚往格子里码药材，他的手掌稳稳地贴在她腰侧，力道不重也不松，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放完最后一包当归低头看他时，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她忽然说："王爷现在的腰力比从前好了。"墨修尧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耳根却悄悄浮了一层薄红。

五月初五端午这日，铺子歇了一天。沈瑶光一早去园子里给薄荷和金银花浇了水，又蹲在墙根摘了半篮子新鲜的艾叶。墨修尧来时她正坐在廊下的木凳上系艾草束，将艾叶和菖蒲扎成小把，红绳绕了几圈系得结实。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阵，也伸手拿了几根艾叶笨拙地开始系，系出来的束松散不齐，艾叶七扭八歪地翘着。沈瑶光看了他手里那束歪歪扭扭的艾草，笑着接过来重新拆了系好，嘴里说着"力道要匀，红绳绕过去压住根茎再收紧"，手上示范了一遍。墨修尧看着她翻飞的手指和低垂的眉眼，日光将她的侧脸照得通透而温润，他看了片刻才低头继续系下一束。

系好的艾草束被分给了左邻右舍，做豆腐的大婶接了艾草笑呵呵地挂在了门口，裁缝铺老板娘特意多要了一束说要寄给外地的儿子。沈瑶光抱着最后几束艾草往回走时，墨修尧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篮子装艾叶留下的碎茎和红绳头，走到园门口时忽然叫住了她。她回头，他站在日头底下，篮子里装着青绿色的碎叶和几截没用的红绳头，看起来跟他在王府里批公文的模样完全是两种人，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从容而舒展，像一株终于被移回了合适土壤里的树。

"端午了。"他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荷包递过来。沈瑶光放下艾草接了荷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新打的艾草香，用五色丝线编成了精致的络子，香丸散发着清冽的草药香。她将香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丝线编得细密匀净，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做的。她抬眸看他："王爷编的？"墨修尧避开她的目光望向墙角的薄荷丛，声音平淡："前几日让人教的。"沈瑶光将那枚艾草香挂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翠绿的五彩络子垂在月白衣裙旁微微晃着，草药的清冽气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飘散出来。

端午的午饭是在园子里吃的。阿福送了两只新包的粽子来，一只咸蛋黄肉馅一只红豆沙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雄黄酒瓜。两人坐在石桌两边剥粽子吃，日光穿过头顶新绿的葡萄架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墨修尧拆粽叶的动作比头一回包饺子时利索了许多，细线一抽粽叶便完整地展开来，露出里面油亮亮的糯米。他将剥好的咸粽放进沈瑶光碗里，自己夹了她面前那只红豆沙的，低头咬了一口，豆沙的甜糯从齿间化开来。

沈瑶光吃着咸蛋黄肉粽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张小像放在桌上。泛黄的纸页里她父亲举着当归侧头说话的模样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格外清晰，沈瑶光指着画上那株当归说："等入了秋园子里的薄荷收了，我想在墙根那块空地上种几垄当归。"墨修尧放下筷子看了看那张小像又看了看她，嘴角微弯："我帮你翻土。"

日光渐渐升高将整片园子晒得暖洋洋的，葡萄架的影子和薄荷的清香在风里慢慢摇着。沈瑶光将小像收好放回怀里贴着那封家书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按，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这些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结结实实。她端起手边那杯雄黄酒浅抿了一口，辛辣的滋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她皱着鼻子放下杯子。墨修尧看着她皱鼻子的模样笑了一下，将自己的那杯茶推到她面前。她端着茶灌了两口冲淡了酒味，眼角还挂着那点被辛辣逼出来的泪花，可嘴角翘着，日光落在她带着水光的眼底将她的瞳仁照得亮晶晶的。

午后两人在园子里待了很久。墨修尧靠在石桌旁边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日光透过葡萄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着的细碎光斑。沈瑶光坐在廊下翻那本旧药典，风将书页的边角微微掀动着，她翻到那片夹着薄荷叶的地方时指尖停了停，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将那枚还带有清冽余香的艾草香络子小心地压进了书缝里，合上书时按了按封皮。她抬头望了一眼竹椅上阖目的墨修尧，日光在他眉目间缓缓流动着，他的呼吸匀长而安稳。她将药典抱在怀里靠着廊柱也阖了眼，满园的薄荷香和艾草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融进初夏正午暖融的日光里，将两个人都裹进了一层干燥而柔软的寂静中，连风过葡萄架的沙沙声都像某种极温柔的、不急不缓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