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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晨光

莫离:覆雪医心

沈瑶光是在秋千旁边醒过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月白的薄外袍,自己靠在矮墙的暖面上半坐着,头微微歪在肩膀一侧,脖颈酸得厉害。晨光从东方铺过来将整片园子照得清透而明亮,薄荷叶上的露水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她缓了缓神才想起昨夜的事——喝了米酒,靠着秋千说话,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沉,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脖颈,那件月白外袍从肩头滑落下来被她一把接住,袍子上熟悉的沉水香气让她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看了看这件外袍,又抬头四下一望,园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石桌上的碗筷已经收干净了,那罐米酒被布塞重新封好搁在石桌底下阴凉处。青砖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轮椅压痕,大约是他走时留下的——不对,他已经不用轮椅了。她垂眼看了看那道痕迹,大约是某把圆凳挪动时在微潮的地面上拖出来的。

她抱着那件外袍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微麻踉了一下,扶着秋千绳稳住了。春末的早晨风还带着一点薄薄的凉意,她将那件外袍披在身上拢了拢,月白色的衣料衬着她身上的淡青薄衫,宽宽敞敞的,袖子长了一截垂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垂袖的模样笑了一下,推园门往外走时脚步轻快,薄荷的香气从身后追出来沾了她一衣摆。

回到王府偏院洗漱换衣时墨修尧已经在前厅了,正端着茶碗看一份新到的公文。沈瑶光披着他的外袍走进去时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长了太多的月白袍子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动:"醒了?"沈瑶光将那件外袍从肩上解下来叠好递还给他,顺手把折痕抚平了:"王爷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墨修尧接过袍子随意搭在椅背上:"昨夜你靠着墙睡着了,我坐了一会儿见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留了外袍就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沈瑶光却想起那道圆凳拖动的痕迹,大约是他走之前怕她夜里着凉,把石桌边自己的外袍脱了盖在她身上,又把碗筷收了、酒坛封好,然后一个人踩着月色回了府。她心里那层软乎乎的暖流又涌上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弧度。

早饭后墨修尧跟她一起去了铺子。路上经过那间小园子时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昨晚的碗筷已经被他洗干净搁在了廊下的木架上,两只粗陶碗倒扣着沥水,在日光里泛着粗粝温润的光。她站在廊下看了看那两只碗,又看了看石桌底下封好的米酒坛,弯腰把酒坛挪了挪位置让它晒到更多阳光。墨修尧站在园门口等她,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青砖地上,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扬了扬——是一小包鼓鼓的油纸,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芝麻糖饼的焦甜香。

"路上买的。"他说。沈瑶光走过去接过那包糖饼,油纸还带着炉灶的温热,她撕开一角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裹着浓稠的芝麻糖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满口焦香。她叼着饼抬头看他,晨光落在她翘起的嘴角和沾着饼屑的脸颊上,墨修尧伸手将她颊边的饼屑拈掉了,指尖擦过去时她腮帮子还鼓着嚼饼,像一只刚被投喂了的松鼠。

上午坐诊时沈瑶光心情明显比平日更好,给患者把脉时嘴角都带着笑意,连诊室里那股药草苦气都被她哼的小调冲淡了几分。做豆腐的大婶来取骨伤药膏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沈姑娘今天气色好得很,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沈瑶光正往瓷罐里装药膏的手一抖,药膏抹在了罐口外面,她面不改色地拿了布巾擦干净,嘴里应了句"没有没有"。大婶接过药罐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出门时碰见墨修尧正从后院捧着新晒的艾草进来,大婶笑呵呵地冲他点了头又回头冲沈瑶光挤了挤眼才走了。

午后铺子里清静下来,沈瑶光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药典,墨修尧在条案那边写信。阳光将铺堂照得亮堂堂的,满屋的药香被春末暖风搅动着浮在半空,偶尔有柳絮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沈瑶光翻了几页书之后从书页上方抬眼望了一下墨修尧,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游走得稳而流畅,眉目间那种沉静的专注让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翻书。

她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了手。页脚夹着一片半干的薄荷叶,是她自己随手夹进去的,早就忘了。她将那片薄荷叶拈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薄荷的香气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丝清冽的底韵还在。她将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脉清晰完整,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被时间压扁了的印记。她想了想,将它夹进了新的一页,合上书时顺手搁在了柜台角上。

傍晚收工时墨修尧过来帮她把药柜的抽屉依次关好。他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忽然低头看见了柜台角上那本摊开的药典,目光在扉页上停了一下。沈瑶光走过去合上书的时候他问:"那页夹的薄荷叶子是去年秋天的?"沈瑶光点头,将那本书抱在怀里拍了拍:"去年晒的,忘了用就夹书里了,留个念想。"墨修尧望着她抱着书站在暮光里的模样,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笼在暖融融的暗金色中,他伸手将她鬓角一根翘起的碎发压平了,指尖在她鬓边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两人锁了铺门并肩沿着街巷往回走。春末的晚风里已经有初夏将至的潮暖气息,路旁的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沈瑶光手里抱着那本书,墨修尧走在她外侧,两个人的手垂在中间,指尖偶尔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走了大半条街才终于有一回碰上了谁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松松地扣着,影子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并排走着。远处有谁家的烟囱升起了晚饭的炊烟,灰蓝蓝的一缕散在玫瑰色的天幕里,将整条街巷笼在一层温软的、属于归家的气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