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那日晨光清朗,裴夫人一早便塞了两只食盒上车,嘱咐沈瑶光路上慢慢吃。裴大人站在府门口送了又送,最后握了握墨修尧的手说了句"往后常来",墨修尧点头应了。马车驶出那条巷子时沈瑶光掀了帘子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屋脊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她放下帘子坐回来,发现墨修尧正将裴夫人塞来的食盒打开查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压了一张字条写着"路上平安"。
墨修尧看了那张字条一眼便折好收了起来,将食盒往沈瑶光那边推了推。她拈了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唇齿间散出干果的焦香。她含着酥饼含糊地问:"王爷走的时候跟裴大人说了什么?"墨修尧靠回车壁上望着帘缝外掠过的街景:"说了回去之后的事。"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墨家军旧部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信,有些散在各处的该召回来了,朝廷那边新拨了抚恤的银两,得有人去安置。"
沈瑶光嚼完了杏仁酥拍了拍指尖的碎末,侧过身来认真地望着他:"那回去之后你岂不是又要忙起来了。"墨修尧垂眼想了想:"忙一阵子。铺子那边我尽量每日午后去。"沈瑶光笑了一下:"王爷别把自个儿累着了就好,铺子里少一个打下手的不打紧。"墨修尧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弯:"给你打下手又不费什么力。"
马车出了京城之后路渐渐颠簸起来,两旁的行人少了,田野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片。沈瑶光被摇得有些犯困,靠着车壁眼皮渐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墨修尧将食盒移开,伸手将她轻轻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脸颊贴着他肩头衣料的暗金蟒纹,稍微有点扎脸,可她懒得调整,就那么歪着任自己滑入了浅眠。墨修尧由她靠着,一只手虚拢在她腰侧防止马车颠簸时她滑出去,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飞快后退的麦田上,风从帘缝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干燥气息,和他肩头传来的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让这一路显得格外短。
沈瑶光醒来时发现马车已经停了,墨修尧正从车厢外头探进来递给她一只水囊。她揉着眼接过来喝了几口水,发现自己身上搭了一件他的外袍,大约是途中她睡着时他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她攥着那件外袍的衣料闻了闻,沉水香混着一点旅途的风尘气,熟悉的让人安心。她将外袍叠好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意搭在膝上,说方才路过一个小镇时歇了歇脚,阿福在下面遛马,再走大半日便到青州了。
后半程的路沈瑶光醒着,两人靠着车厢坐,肩膀挨着肩膀看窗外渐近的景致。田野里的作物从麦苗换成了更密实的豆秧和油菜,青州的标志性事物一样一样地出现在视野里——远处那座矮丘的形状她认得了,再往前路旁的老槐树她记得夏天会开成串的白花,拐过那片池塘时她已经能辨认出青州城墙模糊的轮廓了。
马车驶进城门时已经是午后,街巷里的柳絮比走时又厚了一层,白蒙蒙地飘在半空沾在行人的肩头。沈瑶光掀了帘子往外看,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流动着,裁缝铺门口的棉袍换成了薄衫,做豆腐大婶的铺子门口排着几个人,糖葫芦大爷的摊子上换了一串串亮晶晶的糖雪球。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踏踏实实地落了地,暖融融地卧在原处,像终于回到窝里的雀。
马车在瑶光堂门口停下来时,沈瑶光跳下车站在铺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瑶光堂"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檐下,金字被春日的日光晒得亮澄澄的,木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她踮脚伸手用袖子拂了拂,阿福已经赶着将钥匙递过来了。她开了锁推门进去,铺堂里半个月没通风却没什么灰尘,大约是阿福定期让人来打扫过。药柜的抽屉整整齐齐地合着,柜台台面光润如初,诊室的门帘被风轻轻掀动着,靛蓝色的棉布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仿佛又褪了一点颜色。
墨修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她从铺堂走到诊室再走到后院,脚步轻快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说了一句:"到家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被日光晒透了的踏实感,让墨修尧忽然觉得"家"这个字从今往后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就是这间铺子、这方檐下、她笑盈盈站在他面前的模样。
他伸手将她肩头沾的一缕柳絮拈下来,指尖弹了弹任其飘走了。街巷里传来做豆腐大婶爽朗的笑声和谁家小孩追逐嬉闹的动静,春末的风将满街的柳絮吹得打着旋儿往高处飘,日光铺了满地,将两个人的影子收在铺门口那一小片亮堂堂的砖面上,挨得那么近,近得分不清谁是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