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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入鬓

莫离:覆雪医心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舒缓而绵密。年节间瑶光堂歇着,沈瑶光难得清闲了几日,每日去那小园子里转转,翻翻花坛里的土,拍松了晾着,又从铺子里搬了几盆冬天养在室内的薄荷和艾草移栽过去。墙根的土冻得硬邦邦的,她蹲在那里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松着土,墨修尧就坐在园门旁边那把新添的竹椅上看书。风还是冷的,可日头比腊月里长了些,照在背上暖融融的,让人觉着春天确实在路上了。

正月初七人日这天,沈瑶光在园子里种下了第一把种子。是几粒从药材市集上挑的金银花籽,墨修尧蹲在旁边替她扶着装土的瓦盆,她将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覆了薄薄一层细土,又拿水壶细细地洒了水。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头去看他,他蹲在瓦盆旁边手里还托着盆沿,一副被她使唤得理所当然的模样。日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侧脸线条描得柔和而分明,沈瑶光忽然伸手将他鬓角沾的一点泥土拂掉了,指尖擦过他鬓发时停了半瞬。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那丝弧度浅而真。

铺子在初十重新开了门。头一日来的大多是老主顾,做豆腐的大婶头一个进来,提了一兜自己炸的麻花说是年礼,又问了沈瑶光过年可好。沈瑶光笑着接了麻花,顺手给她抓了一包驱寒的姜枣茶,大婶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走时望了一眼坐在条案后面正在铺纸研墨的墨修尧,冲沈瑶光挤了挤眼睛。沈瑶光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脉枕,耳朵根慢慢红了一圈。

正月里的患者大多是旧疾复发,天冷关节疼的、受寒咳嗽的、年节吃多了积食的,都是些常见的小毛病。沈瑶光照常坐诊,墨修尧照常誊方子,两人之间的配合越发默契。她报一味药名他便能立刻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柜台备着,她诊完脉转出诊室时药包已经扎好了摆在台面上。有一回她忘了说某味药的分量,墨修尧已经写好了方子递过来,剂量分毫不差。她拿着方子看了两遍,抬头望他,他面无表情地继续研墨,耳根却出卖了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二月初的一天傍晚,沈瑶光关铺门时忽然感觉到风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股风不再像刀子似的刮人脸了,它变得绵软了一些,夹着一点点泥土被太阳晒暖之后的潮润气。她站在铺门口仰脸深吸了一口,那种气息从鼻腔一直漫到胸腔里,让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墨修尧站在她身侧也感受到了那阵不一样的风,他将她手里那把灵芝铜锁接过去替她锁了门,锁簧咔哒合拢时他说:"春天来了。"

沈瑶光转头看他,暮色将他的面容染得柔和而清晰,那双沉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粉色的残光。"嗯,春天来了。"她重复了一遍,说完便伸手牵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交握的两只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扣紧了。两人沿着街巷往回走,暮色中的青州城褪尽了冬日的枯索,街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摆着枝条,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粒一粒鹅黄的嫩芽,细得像笔尖点上去的。

二月十二花朝节那日,沈瑶光去了那片坡地。墨修尧带她去的,马车颠颠簸簸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一条窄窄的土路边。她跳下车顺着墨修尧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坡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矮丘,满坡的野花果然开了,星星点点的紫、白、黄从枯草根底下钻出来,将整片坡地染成一块斑驳而鲜活的绣毯。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花草的清涩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撞进她肺腑里像一捧甘冽的泉水。

她沿着坡地慢慢往上走,墨修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到坡顶时她停下来回头望去,青州城的轮廓远远地卧在天际线那边,城墙、屋檐、炊烟都缩成小小的剪影,像一幅画被收在很远很远的画框里。她忽然蹲下来摸了摸脚边一朵紫色的小野花,花瓣薄而柔软,沾着一点午后的露水,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

"父亲说的就是这里。"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墨修尧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伸手将那朵野花旁边的几根枯草拨开了,让那朵花更好地晒到太阳。他蹲着的姿势已经比从前顺畅了许多,膝盖弯下去和直起来都稳稳当当的。沈瑶光偏头看着他拨草的动作,忽然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一把。墨修尧被她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抬头看她时眉毛微挑。

沈瑶光笑了起来,笑意顺着眉眼漾开将整张脸都点亮了。她望着他蹲在花丛里的模样,日光照着他的肩背将那一身玄衣镀了一层暖光,他身周那些野花被风拂动时轻轻蹭着他的衣摆,像一群试探着靠近的小生灵。他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弯起来,伸手从脚边掐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捏着花茎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花茎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绿意,握在指尖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将小花轻轻别在了自己的衣领扣眼上,白色的小花瓣贴着那枚灵芝银扣,像一枚新生的印记。

两人在坡顶上坐了很久。日头渐渐偏西将整片坡地的颜色都染暖了,那些紫的白的小花在斜阳里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风摇着它们像在跳舞。沈瑶光将脑袋靠在墨修尧的肩头,墨修尧的后背靠着一块被日光晒热了的石头,两人并肩望着坡下远处的青州城。城里的炊烟正在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将暮色搅得温软而朦胧。

"你父亲选的地方真好。"墨修尧说。沈瑶光靠着他的肩头闭着眼"嗯"了一声,日光穿过她合拢的眼睫将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的手指搭在他搁在膝头的手上,指腹若有若无地描着他虎口的茧。满坡的花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页一页柔软的书页。她忽然睁开眼抬头看了看他,他的侧脸被斜阳照得轮廓分明,眉梢眼角那些经年的沉寒被春风吹薄了,露出一层温润妥帖的底色来。她将脸重新靠回他肩头,在满坡的花香和渐暖的晚风里轻轻阖上了眼,觉得往后所有春天大抵都是这副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