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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初长

莫离:覆雪医心

正月初一的晨光比往日来得晚些,青州城被一夜的炮仗和灯火熏得懒洋洋的,连鸟雀都叫得迟。沈瑶光醒时炭盆里的余火还漾着薄薄一层暗红,她从偏室的榻上坐起来,隔着衣料摸了摸心口那枚灵芝银扣,冰凉的银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她换了件新裁的藕粉色棉裙,将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对着镜子将那对银杏耳坠仔仔细佩戴好了。日光透过窗纸将屋里照得透亮,窗台上昨夜堆的雪已经化了大半,留下湿漉漉的印痕,像谁用指尖在窗台上写了一个模糊的字又被风吹散了。

推开偏室的门时满院红灯笼还没有熄,在晨光里褪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像一盏一盏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廊下。沈瑶光沿着回廊往前厅走,路过灶房时闻到糯米团子蒸熟的甜香气,阿福正端着热腾腾的蒸笼从里头出来,看见她便笑着招呼:"沈姑娘新年好,今日有枣泥馅的团子和芝麻馅的元宵,都给您留着呢。"

她笑着应了,到了前厅时墨修尧已经在那里了。他今日穿了件茶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氅衣,坐在窗边喝一碗热茶,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薄薄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说了句:"新年好。"沈瑶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也端起自己那杯热茶暖着手,两人隔着两张圈椅中间的矮几安静地坐着喝茶,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往高了爬,新岁第一天的晨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铺了满厅。

早饭后墨修尧说要带她去个地方。沈瑶光裹了棉氅跟在他身后出了王府后门,沿着青州城西的街巷慢慢走着。新年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家早开的铺子门口站着主人家互相拱手道贺,看见两人并肩走过,都笑眯眯地多看两眼。沈瑶光注意到墨修尧今日走得比往常稳当了不少,步子虽不快但节奏均匀,没有扶着任何东西,也没有打颤。她的手在袖中悄悄握了握又松开,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踩着他走过之后在薄冰上留下的印子。

走了约莫两刻钟,墨修尧在一扇朱红的小门前停下了。门很窄,夹在两户人家院墙之间,从外头看毫不起眼。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沈瑶光跟进去之后愣在了原地。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园子,院里没有种什么名贵的花木,只在墙角垒了一圈青砖花坛,土翻得蓬松,等着春来播种。园子正中央立着一架新扎的秋千,两根粗麻绳系在一根横梁上,底下悬着一块宽阔的木板,木板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都细细地磨去了棱角,大约怕人坐上去扎手。

沈瑶光站在秋千前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将秋千的绳索轻轻推了一下,木板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光里微微晃动。她伸手握住了其中一根麻绳,粗糙的绳结硌着掌心,可那种扎实的触感让她喉头涌上来一阵又涩又甜的东西。她转过身去看着墨修尧,他站在园门内,双手背在身后,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茶白色的衣袍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这是那片坡地?"她问。墨修尧摇头,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那片坡地远了些,雪化了才能去。这园子是我让人拾掇出来的,离你的铺子近,走着便到了。秋千是照着你想的模样做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秋千上移回她脸上,"春天的时候这里可以种你喜欢的花和草药,往后你想看秋千摇着,随时都能来。"

沈瑶光没有忍住眼泪。她背过身去望着那架秋千,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雪地上洇开小小的圆坑。她吸了吸鼻子想止住,可更多的泪涌上来,连带着嘴角的笑意一起怎么也收不住。她听到身后脚步靠近,墨修尧的掌心落在她肩头轻轻拢了拢,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从肩头牵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哑着嗓子问,终于转回身来看他,眼眶红通通的,可日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闪着细碎的金色。墨修尧低头看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秋千做了些日子了,今日才带你来。"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目光里有很沉很静的笃定,"春天的时候,院角种薄荷,墙根栽藿香,秋千前面那片空地留着给你晾药材。你下了工就能来坐坐。"

沈瑶光攥着他的手用力点了一下头,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翘得老高。她松开他的手走到秋千前面,侧身坐上了那块木板,两条腿伸直了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晃了两下秋千便悠悠地摆了起来。麻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冬日小园里格外清晰。她仰起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她的面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秋千来回晃着,她耳垂上的银杏叶也跟着荡来荡去,像两片随春风轻舞的小翅膀。

墨修尧站在园子中央看着她荡秋千,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一来一回地摆动。冬日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吹过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方才握住时的温热触感。秋千荡了十几下之后渐渐停了,沈瑶光从木板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望着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

"这个园子,"她说,"是我收过最好的新年礼。"墨修尧垂眸望着她,阳光将她的面容照得通透而明亮,他伸手将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停在她耳廓边沿轻轻停了一息,收回去时指腹擦过那枚银杏叶的边缘,薄玉被他的指温焐得微微发热。他说:"往后每年都添一样。"

沈瑶光望着他,冬日的风将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微微流动,可她觉得周围的温度在往上攀升,像谁在地下埋了一炉不着痕迹的炭火,正从脚底一寸一寸地烧上来。她伸手将他的手从耳畔牵下来握进掌心里,两人面对面站着,日光铺了满园,将那架新扎的秋千和墙边蓬松的花坛一并笼在属于新岁第一天的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