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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盈门

莫离:覆雪医心

腊月二十四过后,来瑶光堂的人骤然多了起来。街坊邻里赶着年前把身上的小病小痛料理干净,好安安生生过个年。沈瑶光每日从早忙到晚,诊室里几乎没断过人,桌案上的脉枕连撤下去晾一晾的功夫都没有。墨修尧索性将条案搬到了柜台侧面,每天带了笔墨来,替她把所有药方誊抄得工工整整再递回柜台。两个人的配合越发默契,她望闻问切的声音和他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生熟参半的合奏曲。

腊月二十六那天来了个突发急症的老汉,捂着肚子弓腰进来,面色煞白。沈瑶光一眼看出是急性肠绞痛,先让他躺在诊室的新榻上扎了两针止痛,又开了温中散寒的方子让墨修尧赶紧抓药煎上。墨修尧二话不说系了围裙到后院炭炉上亲自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着,他蹲在炉前看着火候的模样连送柴来的阿福都看了好几眼。药煎好端到老汉床前时,老汉已经疼得缓过来一些,哆嗦着喝完药,过了片刻面色便渐渐红润了。老汉的孙子赶到时感激得要给沈瑶光下跪,沈瑶光扶住他说不用,倒是那位替他煎药的墨大夫该谢谢。孙子转头冲墨修尧深深鞠了一躬,墨修尧正解围裙的手一顿,面上不自然地偏了偏,耳根又浮了薄红。

送走老汉祖孙之后铺堂终于清静下来,沈瑶光靠在柜台边揉着酸涨的手腕,望着墨修尧蹲在后院门口洗煎药罐的背影。冬日午后的日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将他玄色衣袍晒出一层淡淡的暖色。水声哗啦地响了一阵,他站起身将药罐倒扣在架子上沥水,转过身来走进铺堂时手上还湿着,随意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下午歇半天吧。"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她泛红的指节和眼下的薄青,"明日还有一日,二十九那天铺子该歇了。"沈瑶光把手腕伸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然地将她的手托在掌心里,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酸涨感像被揉碎的冰块一样化开,她舒服得呼了一口气,半阖着眼看他低着头专注揉按的侧脸。他的指腹带着方才洗罐子残留的凉意,可揉着揉着便被皮肤的温度焐暖了。

"王爷揉穴位的功夫见长。"她评价道。墨修尧抬眸看了她一眼,手没停,嘴里淡淡道:"跟你学的。"沈瑶光弯了弯嘴角没有收回手,任由他托着揉完了两只手腕。铺堂外面有路人经过时往里瞥了一眼,沈瑶光这才意识到两人这副模样落在外人眼里有些惹眼,忙抽回手假装整理柜台上的药包。墨修尧收回手垂在身侧,面色如常地走回条案前坐下,只是那本翻开的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其中有不少是熟面孔,做豆腐的大婶、裁缝铺的老板娘、卖糖葫芦的大爷,都是这些日子常来走动的街坊。大婶进门时手里提了一兜炸好的豆腐泡,搁在柜台上说"过年了姑娘收着吃",裁缝铺老板娘也送来两副新做的护膝,说天冷沈大夫坐着看病膝盖受不住。沈瑶光推辞不过,只好一一收了摆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整整齐齐一排,像邻里送来的年礼。

做豆腐的大婶坐在诊室门口的长凳上等抓药时,看着墨修尧低头誊方子的侧影,又看了看沈瑶光穿梭在药柜间利落的身影,笑眯眯地拉着沈瑶光的手说了一句:"姑娘这铺子开得好,人也攒得旺,来年怕是喜事不断。"沈瑶光耳朵一烫,假装听不懂地去称药材,余光瞥见条案那头墨修尧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了一小枚墨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勾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年二十九,瑶光堂最后一日开张。沈瑶光在门口贴了对联,墨修尧站着替她扶板凳,她踩上去贴横批时微微踮脚,腰间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棉裙边。墨修尧在下面仰头望着她贴横批的样子,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拢在金灿灿的光晕里,她回头问他正不正,他看了两息才说"往左半寸"。她挪了挪,再问他,他说"好了"。

落锁时沈瑶光握着那把灵芝铜锁回头看了铺门一眼,匾额上的金字在冬日的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瑶光堂"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檐下,像一枚落定了的印章。她将铜锁咔哒一声合拢,钥匙串在指间晃了晃,转身时墨修尧站在两步之外等着她,手里拎着那兜豆腐泡和裁缝铺送来的护膝。

"回府过年。"他说。沈瑶光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沿着积雪的街巷往回走。路上遇见了卖糖葫芦大爷的摊子,墨修尧停下来买了一串塞进她手里,沈瑶光举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看了他好一会儿,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脆糖壳碎在齿间发出咔嚓的声响。墨修尧偏过头去看别处,嘴角却弯着。

王府里已经张灯结彩了,廊下的红灯笼换成了带流苏的新款式,门楣上贴了福字,灶房里飘出卤肉的浓香。沈瑶光抱着那兜豆腐泡进了偏院放好东西,出来时墨修尧站在前厅正中央对着一张新帖的红纸发愣。她凑过去看,红纸上写着"年夜饭座次"几个字,墨修尧指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空着的位置,转头看她:"位子给你留着。"

沈瑶光低头看着那个空位,又抬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把那串咬了两口的糖葫芦举到他嘴边。墨修尧垂眼看了看,低头咬了一颗下来,脆壳在他齿间碎裂的声响清脆而细小。沈瑶光把剩下的糖葫芦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帮我谢谢阿福,位子留得不错。"墨修尧望着她含着糖葫芦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冬日的暮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暗金色里,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却深。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没有月亮,只有满院红灯笼将雪地映得一片暖红。沈瑶光站在廊下望着那些晃动的光影,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不知名的小镇上裹着薄被数铜板过冬,如今却有了铺子、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定王府里专门留给她的年夜饭位子。她吸了一口冷冽的冬夜空气,胸腔里满当当的,暖烘烘的,像揣着一只烧旺了的炭炉。身后传来脚步声,墨修尧披着氅衣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掌心贴着她的肩线,在满院红灯笼的光影里站成了一幅安安静静的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