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温衾

青州城的灶节要祭灶王爷，家家户户要供糖瓜、烙灶饼，还要包一顿热腾腾的饺子。沈瑶光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暗，廊下挂着新换的红灯笼，将雪地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阿福正带着几个小厮在灶房忙前忙后，见她回来了笑呵呵地迎上来，说厨房备了好几种馅料，就等着沈大夫来包。

沈瑶光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棉裙，挽了袖子净了手便进了灶房。案板上摆着两盆和好的面，一盆白面一盆掺了菠菜汁的绿面，胖墩墩地卧在瓷盆里等着醒发。馅料也有两种，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香料的味道在热气氤氲的灶房里混成一团温暖的、活色生香的烟火气。沈瑶光揪了一块白面揉成圆剂子，擀面杖在案板上轱辘轱辘地滚着，薄薄的饺子皮一张接一张地从她手底下飞出来，圆润匀净，像初冬月亮的薄影。

墨修尧进来的时候她正擀到第十来张皮，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王爷来帮忙还是来监工？"墨修尧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案板上那堆圆润的饺子皮和旁边她包好的一排元宝似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揪了一块绿面团。沈瑶光停下擀面杖歪头看他揉面，他的大手揉起面团来虽然笨拙却认真，指节碾过面团的力道沉而稳，像在揉一团需要耐心对待的旧伤。

他擀的第一张皮厚薄不匀，中间厚得像个铜板，边沿又薄得几乎透光。沈瑶光忍着笑接过来重新擀了两下，手把手地教他："力道要匀，擀面杖从中间往边沿推，轻轻转着皮子走。"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转了两圈，面皮在他们的合力之下慢慢变得匀称起来。掌心贴着掌背的温度透过面皮的凉意传递过去，他的手指在她手底下微微一僵，随即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转动擀面杖，第二张皮果然好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一个擀一个包，灶房里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灯笼的红光透过雾蒙蒙的窗纸照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一层暖色。沈瑶光包饺子的手速极快，手指一捏一挤就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墨修尧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有的扁有的歪，还有一只馅露了边被沈瑶光笑着拿起来重新捏了捏，指尖擦过他虎口时带了一点面粉白痕。

"王爷这饺子包得，"沈瑶光端详着他包的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嘴角翘着，"倒是比头一回拆黄芪有进步。"墨修尧看着她，手上又捏了一只，这回捏得比先前紧了些，封口处微微收紧像一道元宝的脊线。他将那只饺子搁进竹匾里，沈瑶光低头一看，虽然外形仍谈不上好看，但至少没有再露馅了。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慢慢来。"

饺子下锅时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浮沉了几滚便漂了起来。沈瑶光用漏勺盛了两碗，一碗推给墨修尧，另一碗自己端着，两人坐在灶房旁边的小厅里面对面吃。醋碟搁在桌子中央，她夹了一只绿皮的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气混着醋的酸在舌尖散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墨修尧端着碗看着她眯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饺子。

饭后两人在廊下坐着消食。夜里的雪已经停了，天幕上疏疏落落地缀着几颗星，北风把檐下的红灯笼吹得微微晃荡，光影在雪地上来回摆动着。沈瑶光缩在棉氅里靠着他坐的圈椅扶手，墨修尧的手垂在扶手上，她靠在那边时脑袋刚好挨着他的手背。他由她靠着，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膝上，月光照着他的虎口和指腹，面粉的白痕已经洗掉了，只有几道旧茧还沉默地伏在皮肤上。

"王爷方才包饺子的时候，"沈瑶光闭着眼开口，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我忽然想起父亲了。他也不会包饺子，有一回过年非要试试，把馅挤得到处都是，最后吃的时候成了一锅片儿汤。"她说着弯了弯嘴角，眉眼间那层被旧日记忆笼着的雾气淡而轻，可底下是平整的、不会再碎的底色。墨修尧垂眸看着她靠在自己手背上的侧脸，月光将她的轮廓描得柔润而清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片坡地我知道在哪儿。"沈瑶光睁开眼，偏头看他。墨修尧的目光落在远处雪夜的尽头，声音低低的："七年前你父亲提过一回，说青州城外往西走十里，有片坡地长满了野花，春天的时候好看极了。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带女儿去扎秋千。"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时候我听着没说什么，可后来腿废了，一个人在王府里闲着的时候，让人去找过。"

沈瑶光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月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将那些常年的沉寒都融成了温沉的底色。"找到了吗？"她问。墨修尧点头，声音极轻："找到了。坡地上真的长了野花，春天的时候开满一片，风一吹就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华如水般铺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我一直留着那个地方没有告诉任何人。想着以后有一天，能带你去。"

沈瑶光望着他，喉头猛地涌上来一阵又酸又热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阵翻涌压下去，声音却还是染上了一点哑："那春天的时候。"墨修尧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伸手将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停在她微凉的耳廓边。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轻轻地碰着她，像碰着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捧到了掌心里。

"春天的时候我带你去。"他说。沈瑶光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便收住了，她靠回扶手上将脸埋进他手背旁边，闷闷地嗯了一声。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将灯笼吹得微微摆动，光影在雪地上来回摇曳，像谁在悄悄画着什么。墨修尧的手翻过来落下来，轻轻覆在她靠着他椅背的那半边头顶，掌心温暖而干燥。两人就这样在廊下坐着，灶房里的余火还暖融融地亮着，将整个青州城的冬夜都焐出了春天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