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台上台下

元旦晚会那天王橹杰本来没有节目。

他只知道穆祉丞要来，两个人约好了坐在一起看。穆祉丞对晚会本身没什么兴趣，但王橹杰说后半场有个魔术他还挺想看的，穆祉丞"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但王橹杰知道那就是答应了。

晚会在学校大礼堂办，七点开场。穆祉丞到得不算早，进场的时候灯光已经暗了一半，他扫了一圈，王橹杰还没来。他随手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空着一个位，他把外套搭在上面占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穆祉丞偏头一看，程瑶。冲他笑了笑

穆祉丞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穆祉丞愣住了。他抬眼看向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王橹杰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他低着头在调弦，侧脸被追光灯照得轮廓分明，灰褐色的围巾没有戴，脖子露出来一截。

他看向观众席的时候，视线穿过灯光落在了穆祉丞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穆祉丞旁边的程瑶。她挨得很近，近得肩膀几乎贴着穆祉丞的手臂，正偏着头跟穆祉丞说什么。穆祉丞没在看她，注意力在舞台上，但程瑶那个角度从台上看过去，像是整个人靠在穆祉丞身上。

王橹杰的弓顿了一下。

他低头，把琴夹好，弓搭上弦。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在认真演奏一首他喜欢的曲子。

但穆祉丞注意到了。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弓压在弦上的力度比正常大了那么一点。有几个音微微偏了，但很快又调整回来。他的视线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观众席，落在他这边，又移开。每一次移开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

他看见王橹杰拉到高音区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弓尖在弦上划过一道细碎的颤音，像是手不稳。紧张了？他想起之前王橹杰说过自己练了七八年琴，按理说这种程度的曲子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穆祉丞坐直了身体，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像是紧张，看起来倒像是生气

程瑶还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没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那个人身上

最后一个音收尾的时候，弓离开琴弦，王橹杰的手垂下来，鞠躬。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的那个瞬间，视线再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在穆祉丞的方向，然后在程瑶身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他没有谢幕，直接转身走下了舞台。

穆祉丞站起来。

穆祉丞没回头。他穿过观众席侧面的过道，推开礼堂侧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得清脆。他拐了个弯，看见王橹杰的背影正往走廊尽头走去，步子很快，琴盒拎在手里，黑色衬衫的肩线随着动作微微扯动着。

前面的脚步没有停。穆祉丞加快了几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王橹杰被他拽得停住了，但肩膀绷着，没有回头。

王橹杰慢慢转过身来。他转过来的时候穆祉丞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嘴角抿着，下颌收着，眼底那层东西不再是平时那种温顺的、小心翼翼的亮度，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溢出表面的烦躁。他盯着穆祉丞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个调。

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王橹杰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温顺的、"学长说什么都好"的眼神看他。他看着他，眼底那层烦躁底下翻涌着的东西潮湿而滚烫，像被压在水面下的暗流。

穆祉丞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被甩脸子了。王橹杰第一次对他甩脸子，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反驳，因为程瑶确实坐在了他的位置，他确实没有赶她走。

穆祉丞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看着他把琴盒攥得指节发白的样子，忽然伸手抽走了琴盒，往自己肩上一背。

王橹杰抬头看他。穆祉丞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王橹杰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在穆祉丞后面，看着琴盒在穆祉丞背上晃动的幅度，嘴角那层抿紧的弧度慢慢松开了一点，但眼眶有点发酸。

王橹杰"嗯"了一声。他走在穆祉丞身后，看着那个琴盒在他背上晃动的样子，感觉胸腔里那团翻涌了一整晚的东西慢慢落了下来。没有完全落地，但至少不再往上窜了。

走廊尽头是冬夜的天空，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穆祉丞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回过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王橹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