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萧七夜在北方的蛇人族城池中琢磨着该如何布置防御法阵的时候,数千里之外的乌坦城,萧家也正经历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这段时间,加列家族的坊市生意好得不像话。起因很简单——他们不知道从哪儿请来了一位炼药师。丹药这种东西,在乌坦城这种小地方向来是稀罕物,加列家族借着这位炼药师的名头,把坊市搞得风生水起,丹药供不应求,连带着其他货物的销量也水涨船高。萧家的生意被冲得七零八落,族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
萧炎花了整整一百枚金币,才从别人手里买到一盒加列家族出产的丹药。盒子不大,里面躺着十枚桂圆大小的药丸。他揣着这盒丹药,独自一人来到了萧家后山——那是他从小待惯了的地方,也是他三年废柴生涯中唯一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地方。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萧炎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将那枚丹药捏在指尖,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丹药表面坑坑洼洼,颜色也不均匀,有的地方深褐色,有的地方偏黄,像是没揉匀的面团。
“老师,这人的炼药水平怎么样?”他开口问道。
戒指上白光一闪,药老化作一缕白烟缓缓飘出,悬浮在萧炎身侧。老人只是随意瞟了一眼那枚丹药,嘴角便撇了撇,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凹凸不平,形状不规则,色泽不均,连最基本的丹药塑形都没做好。这种货色,在炼药师的世界里甚至不能称之为丹药——充其量只能算是炼药学徒拿来练手的半成品。”药老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个炼药师的水平,只能说……勉强算是入了门。刚刚接触炼药不久,还是个菜鸟。”
萧炎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火光。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药老:“老师,那你能打败他吗?”
药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萧炎恨不得在他那张老脸上来一拳。“和他打?太掉价了。我药尘的对手,再不济也得是个七品炼药师起步。这种连一品丹药都炼得歪瓜裂枣的家伙,不值得我出手。”
他顿了顿,瞥了萧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你要学习我的炼药术,那就由你——作为我药尘的弟子——去会会他吧。如果你连这种货色都比不过,那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徒弟,太丢人了。”
说完,药老也不等萧炎回应,便化作一缕白烟钻回了戒指中,留下萧炎一个人坐在青石上,捏着那枚丹药,嘴角微微抽搐。
“说得轻巧……我现在连药鼎都还没有呢。”他嘀咕了一句,但还是将那枚丹药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朝着山下走去。
师徒二人来到了乌坦城的米特尔拍卖行。
交易达成后,萧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雅妃带他去拍卖行的收藏室,他想挑选一尊药鼎。
收藏室里摆放着大大小小几十尊药鼎,从青铜到玄铁,从崭新到古朴,应有尽有。萧炎一尊一尊地看过去,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尊不起眼的黑色药鼎上。
那尊药鼎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上去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烈火炙烤的残次品。鼎身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被岁月和烟尘掩盖得几乎看不清原貌。
“这尊鼎……”萧炎蹲下身,伸手抚摸着鼎身冰冷的表面。
雅妃在一旁解释道:“这尊鼎是一位冒险者在遗迹中发现的,据说是某位炼药师生前的遗物。但因为破损严重,一直没人愿意出价,放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年了。”
萧炎端详了片刻,总觉得这尊鼎虽然外表破烂,但隐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正要开口询问药老的意见,戒指中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灵魂波动——药老没有说话,但那波动中带着一丝赞许。
“就它了。”萧炎拍板。
回家的路上,萧炎提着那尊破破烂烂的药鼎,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鼎身上的裂纹像是随时会崩开,拎在手里叮当作响,活脱脱一堆废铁。
“老师,这药鼎也忒破了点吧?”他忍不住抱怨道,“您老人家好歹也是一代炼药宗师,就不能给我弄个好点的家伙事儿?”
戒指中传来药老没好气的声音,紧接着萧炎头上就挨了一记无形的爆栗。
“哎哟!”
“笨蛋,你这么计较一尊药鼎干什么?”药老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药鼎再好,终究也只是炼药师的辅助工具。真正的炼药宗师,要做到的是心中有鼎,而非手中执鼎。别说这尊鼎还能用,就算它只是一堆破铜烂铁,只要你炼药术够硬,照样能炼出绝世丹药。”
萧炎揉了揉被敲痛的脑袋,一脸狐疑:“老师,你确定你这是在激励我,而不是因为你没钱给我买好的药鼎,拿这些话来宽慰我?”
药老沉默了三秒,然后戒指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被你看出来了。”
萧炎:“…………”
回到萧家后,萧炎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了后山那个他突破斗者时用过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若不是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别有洞天。
山洞内,萧炎盘膝而坐,面前摆着那尊破旧的黑色药鼎。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药老从戒指中飘出,悬浮在一旁。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甩给萧炎一张泛黄的单方。
“凝血草,一品丹药止血丹的主材料。这东西本身就有一定的疗伤功效,一些经验丰富的佣兵团在野外受伤时,如果没有丹药,就会直接抓一把凝血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也能起到止血的作用。但效果和丹药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别。”
萧炎接过单方,仔细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他从纳戒中取出一株粉红色的草药——凝血草,入手柔软,叶片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破碎。
“这有什么难的?”萧炎信心满满地将凝血草丢进药鼎,双手同时释放出淡黄色的斗气火焰,注入鼎中。
然后——
“噗”的一声,药鼎中冒出一股黑烟。
萧炎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揭开鼎盖,只见里面躺着一堆黑乎乎的灰烬,连凝血草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堆灰烬,“我明明控制了火候——”
“你控制了个屁。”药老在一旁悠悠地说,“凝血草质地极脆,遇火即化。你那不是炼药,是焚尸。”
萧炎嘴角抽了抽,但没时间反驳。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取出一株凝血草,再次投入鼎中。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焰的温度,不敢有丝毫大意。
然后——
“嘭!”
又是一声闷响,药鼎中冒出一股比刚才更浓的黑烟。
萧炎的脸被熏得乌黑,他咬着牙,第三次取出凝血草。
“我就不信搞不定你!”
“嘭!”
“再来!”
“嘭!”
“再来!!”
“嘭!!!”
山洞中接连响起七八次爆炸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响亮。萧炎的脸上、衣服上、头发上全都沾满了黑色的灰烬,活像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但他眼中的那股倔强,却丝毫没有减退。
药老悬浮在一旁,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看着萧炎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他没有给出任何指点,因为这种一品丹药的炼制,确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纯粹就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
他看着萧炎那张被烟火熏得乌黑、却依然倔强地绷着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一尊破旧的药鼎前,被一株最低级的药材折腾得死去活来。他的老师也是这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失败,看着他暴躁,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重新开始。
那时候的他,也曾想过放弃。但最终,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药老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这小子,有我当年的几分模样。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炎又一次将凝血草投入鼎中,看着那双被烟火熏得通红的眼睛中,燃烧着不屈的光芒。
山洞外,天色渐暗。而山洞内的火光,却一次又一次地亮起,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