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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举

吻痕难藏

在沐尘100拉力赛的最终参赛名单上,除了中国队四名车手之外,还有一张独立报名表——车手姓名:程与执。车队:无。赞助商:无。车辆来源:自备。

报名表递上去的那天,赛事组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表上的车辆型号,问了一句:"你这台车是自己改的?"

程与执说:"是。"

那人又看了一眼车架号和改装清单,没再说话,盖了章。

程与执参赛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张驰不知道。林臻东不知道。记星不知道。她的车停在基地最角落的一个旧车棚里,是她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零件拼的。底盘是多年前她从一台报废赛车上拆下来的大梁,发动机是一个老车队淘汰后她买下来的旧款,变速箱是从一辆事故车上拆下来修的。每一颗螺丝都是她一个人拧的,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她报名的时间卡在截止日的最后一天。赛事组把她的车排在了所有车队的末尾发车——第23位。号码是23,没有车队标识,车身漆面是她自己在车间喷的,深灰色,不反光,像一台不属于任何人的车。

决赛日。

发车区里,车队一台接一台出发。中国队的四台车分南北两线先后离开发车线。程与执的深灰色赛车排在第23位,从南线赛道发车。她戴好头盔,绑好安全带,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副驾——她没有领航员。

她不需要。

赛道的前十公里是缓上坡的柏油路面。她的车速保持在中等偏上的区间,既不过分激进,也不慢吞吞。她对自己的车有数——这台车的极限在哪里,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都是她自己调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南线的弯道开始密集起来。前几台车已经在弯道上留下了明显的轮胎痕迹,她在过弯时选择了和那些痕迹错开的线路——更窄,更贴近弯心,但也更危险。她的膝盖在过第二个连续弯道的时候微微绷了一下。

天没有下雨,但风很大。干燥的空气里带着戈壁特有的尘土味,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沾在头盔面罩内侧。她的视线始终盯着前方路面,变道、给油、刹车、入弯、出弯——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赛道。

她错过了十七岁那年的雨战,错过了接下来所有本该属于她的比赛,但她没有错过这一天。

赛程过半,她的排名从23位升到了15位。前面的车手开始频繁进站,而她没有进站的计划。她的油量计算精确到了每一圈,轮胎磨损在她的预测范围之内。这是一台穷车,但它不会在赛道上趴下。

然后她看见了——南线前方远处,一台红色赛车正在减速,偏出主线路,滑向赛道边缘。油量归零,停在了终点线前几百米的位置。

程与执看见了。隔了将近一公里,她看见那台红色赛车减速、偏离、停住。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旁边,面朝终点线的方向。

她没有减速。

深灰色的赛车从红色赛车旁边经过。车速很快,快到她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快到只是一道灰影从红色赛车旁掠过。但她经过的时候,左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瞬,抬起来,朝车窗外面比了一个手势——不是挥手,不是加油,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像是说"我看见你了"。

然后她的手落回方向盘,继续往前。

红色赛车的司机站在赛道边缘,看见了那台深灰色的车经过。隔着一层挡风玻璃他看不见驾驶者的脸,但那个车型他认识——程与执的备用车,他帮她调过底盘。她在这个赛道上。

林臻东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台深灰色赛车远去的方向,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加速、变线、在下一个弯道里用一个比他预期的更极限的线路切了过去。那个入弯点踩在即将失控的边缘,但没有失控。

他认得那个走法。她跑过他看过。

程与执没有开到终点。她的车在半路停了。

不是爆缸,不是撞车,不是机械故障。是她在第38圈、连续跑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之后,膝盖开始剧烈疼痛。湿度在升高,风吹过来的空气里带着水汽——她感觉到了那场一直没下的雨在远处酝酿。她的右膝在方向盘下方微微颤抖,每一次踩下刹车踏板都需要额外用力。

她撑了三个弯。第三个弯的时候,她的刹车晚了四分之一秒,车头擦过了弯道外侧的缓冲带,扬起一片尘土。她救回了方向,重新咬住线路,但动作明显慢了。

在那之后的第六个弯,她踩刹车的腿已经不那么稳了。她看了一眼路况,把车稳稳地停在了赛道外侧的紧急停车带上。熄火,摘头盔,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风很大,吹得她工作服的衣摆往后飘。她站在车旁边,右手按着右膝外侧,没有蹲下,没有弯腰,只是站着,按着,呼吸平缓。

前方赛道在延伸,通向终点。她没有走到那里的机会了——今天没有。

但她来过。她跑完了她能跑的所有圈数,最后的停车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车抛锚,不是意外,是她知道再撑下去会出事,于是自己停的。

——和林臻东一样,停在终点线前。差一点,但没有遗憾。

她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远方阴沉的天色。那场雨到现在还没下下来,但空气已经湿透了,她的膝盖疼得比天气预报还准,比时钟还准时。她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动了,然后放下了。

不远处,有人走过来了。赛事救援车的灯在闪,红蓝交替的光从赛道那头靠近。但比救援车更早到的是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的方向跑过来的。林臻东穿着车队制服,头盔夹在腋下,跑得气息不稳,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弯下腰喘了一口气,直起来,看着她。"你——"

"别问了。"程与执说,靠着车门,手还按在膝盖上,"车没坏,我自己停的。"

林臻东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按着膝盖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头盔放在她车顶上,然后在她旁边也靠在了车门上,和她并排。

两个人靠着同一台车,面向赛道延伸的方向。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水汽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天色越来越暗,那场蓄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开始落下来了。第一滴雨落在程与执伸出去的手背上,很凉,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啪嗒啪嗒地打在车身顶棚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了两滴雨。然后她把手放下,林臻东在旁边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看彼此,但手叠在一起,雨声盖过了一切。

远处,终点线那里的庆祝声还没有停。张驰赢了,中国队赢了。红色赛车停在赛道边缘,深灰色赛车停在更靠后的地方,两台车都没有到达终点线,但它们的主人都站在赛道边上,看着远处的人群和旗帜。

程与执把手从林臻东手掌下面抽出来,往前伸出去,让雨落在掌心里。手心很快就湿了。

她握着那把雨水,放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