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臻东调完车之后没有立刻走。他靠在停车场的围栏上,看着张驰把车开出去绕了一圈回来,又看着张驰蹲下来检查胎压和悬挂回弹。直到天彻底亮了,张驰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林臻东才转身走了。
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那边。
他在基地侧楼走廊里找到了程与执——她正坐在一条旧长椅上,膝盖上搭着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去,落在杯子上。
"车调好了。"林臻东说。
"嗯。"
"你没去看。"
"不用看。你们调的车,不会出问题。"
林臻东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把车给他?"
程与执握着杯子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答。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又平了。她没有转过来看他,视线仍然落在手里的杯子上,但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我看过他以前的比赛,"她说,"重播。"
林臻东没有接话。
程与执停了一下,继续说:"那时候我膝盖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医生说以后不能跑高负荷的赛道了。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关了灯看一场几年前的重播。巴音布鲁克,他开的,我没有记住是哪一年。但是我看完了,把灯打开了。然后我开始想,不能开的话,修车也行。"
她说完这些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了林臻东一眼,笑了笑——不算真的笑,嘴角牵了一下就放下了。"别问了。车就是借一下,跑完还我。"
林臻东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位置——外套盖着,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你会回来吗?"他问。
程与执把杯子放到长椅旁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我什么时候走过?"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了。经过的时候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是握,不是拉,就是一个很短的触碰,像是跟他说"我没事"。然后她走出了走廊。
林臻东坐在长椅上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拐角之后听不到了。他低下头,看着刚才她放下的杯子——里面的水还有大半,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沿着杯子外沿蜿蜒。
第二天排位赛开始前,张驰开着那台借来的车排在了发车线上。记星蹲在车旁边做最后检查,站起来拍了拍车顶,退到维修区。孙宇强坐进了副驾,系好安全带,伸手调了一下耳麦。
张驰戴上头盔,扶了一下面罩,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维修区边缘站着一个人——程与执,穿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往这边走,只是站在围栏后面,手插在兜里。
张驰没有看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红灯亮起,五盏灯依次熄灭。他踩下油门,车身弹射出去。入弯之前他稍微收了一点油,试探了一下刹车力度——和昨晚调的感觉一样,在他的身体记忆里刚刚好。
他过弯的线路和几年前那场重播里他自己跑过的几乎没有差别。每一个入弯点都踩在极限边缘,但没有超出。
站在围栏后面的程与执看着那台车从视线里划过去。那台车用的是她的底盘、她的手感、她调过的悬架,但开车的不是她。她看着它过弯、出弯、加速、消失在下一个弯道的盲区里。
风从赛道那边吹过来,带了一股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膝盖隐隐地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空气湿度在升高,像要下雨了。她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引擎声远去了。但她知道那台车会回来,只要她等。
张驰冲线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减速。他多滑了一小段才松油门,车速降下来之后,孙宇强在旁边喊了一声"成绩过线了"。
张驰没有回答。他摘了头盔,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上那串钥匙——金属环,一把钥匙,没有挂任何挂件。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拔了钥匙,握在手心里,熄了火。
下车之后他没有回维修区,走了一段路,在围栏后面站住了。程与执已经不在了,但长椅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有一道裂纹,沿着杯子外沿蜿蜒。
张驰看了一眼,把车钥匙放在那杯水旁边,然后转身走了。钥匙搁在金属椅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沐尘100正式开赛那天,维修区里的气氛比排位赛紧得多。
张驰的车停在北线发车区,孙宇强已经在副驾上做最后的数据校准,记星蹲在车头前检查最后一颗螺丝。张驰站在车门旁边,没有戴头盔,看着前方向远处延伸的砂石路面,嘴里没叼烟。
林臻东的车停在南线发车区。他的车身漆面重新喷过了,号码干净利落。他正站在车前头和工程师说着什么,语速不快,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只颧骨边缘还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凑近看不出来。
程与执站在林臻东的维修区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板,偶尔抬头看一眼赛道方向,低头写两笔。她穿着车队工作服,领口拉到最高,袖子卷到手肘。膝盖上绑了一条黑色的护膝,藏在裤子下面,不弯腰看不见。
南线的路况比北线好,但柏油路面在高温下容易让轮胎过快磨损。程与执在赛前最后一次检查中调低了后胎的初始气压,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备注:"前两圈别逼,第三圈再给油。"
她把记录板交给技术员的时候,林臻东刚好走过来。
"出发前还有问题吗?"林臻东问。
"前两圈别逼,第三圈再给油。"程与执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我前两圈慢一点?"
"不是慢。收着跑。第三圈胎温上来了再放全速。"她说完看了他一眼,"你听我的还是不听?"
"听。"林臻东说,"我说过了,维修区你说了算。"
程与执点了下头,转身走开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补了一句:"你脸上的伤快好了,别绷着脸,裂开了还得重新上药。"
林臻东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走到维修区后侧去了。他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发车线。
发车倒计时开始。南线和北线的车同时起步,引擎声在两边赛道共鸣。
林臻东的前两圈收着跑,程与执在维修区盯着屏幕上的胎温数据,心里数着圈数。第三圈,胎温到了设定值。她在耳麦里说了一句:"可以了。"
林臻东的车速在下一个直道明显提了一档。
北线那边,张驰的车在砂石路面上弹跳着前进。孙宇强的声音在耳麦里一句接一句报路况:"前方右三,接左二,路面松软,收一点油。"张驰没回话,手上的动作跟得上他的声音,一次都没有犹豫。
两边的赛道在空中交会于戈壁滩前的那段长直道上。
赛事直播的屏幕上同时切了南北两线的画面。南线林臻东的车速稳定攀升,北线张驰的车在砂石路面上走了一条常人不敢走的线路。两条赛道的最强者正在朝着同一个终点推进,中间隔着整片戈壁,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哪。
程与执站在维修区里,视线在屏幕之间快速移动,手里的笔没停。她记下了胎温、油量、单圈用时——林臻东每过一个计时点她就低头写一笔,头没抬。
窗外戈壁的方向,天色开始暗下来。
赛程过半,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