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沉,漫天霞光浸染了整条听雨河,粼粼水波泛着橘粉柔光。雅集散去,宾客三三两两辞别离去,喧闹的临水阁楼渐渐归于静谧。
傅景渊打发走随行仆从,周遭只余下他们二人。垂柳枝条垂落河面,随风轻轻摇曳,隔绝了街巷的喧嚣,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流水声与彼此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他依诺陪她沿着河堤慢行,两人并肩而立,相隔一拳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远,足够感知彼此周身气息;不近,恪守着不容逾越的分寸,是傅景渊刻意维持,也是沈知夏主动避让。
河畔晚风微凉,卷起她裙摆边角,轻轻擦过他的衣袍,转瞬又分开,像极了两人之间拉扯不断的距离。
沈知夏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上,方才阁楼里那句“护你无关声名”还萦绕在心头,搅得她心绪难平。她刻意放慢脚步,想要拉开些许距离,可身旁之人仿佛洞悉她所有心思,步伐也随之放缓,始终与她保持着那一拳间距

方才席间,你总想着如何与我划清界限
傅景渊率先打破沉寂,声音低沉柔和,顺着风飘进她耳中,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沈知夏身子微僵,停下脚步,抬眸望向他。霞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平日身居高位的清冷锐利,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那双漆黑眼眸依旧深邃,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公子身份尊贵,我不过是暂居傅府之人,界限分明,才可免去闲言碎语
她语气平静,言辞谨慎,把两人之间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试图浇灭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愫。
傅景渊亦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沉沉锁住她慌乱闪躲的眼眸

闲言碎语,我从不放在心上
他抬手,想要拂去落在她鬓边的柳叶,动作顿在半空,犹豫片刻终究收回,只淡淡开口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如何看待
他的在意,太过直白,太过灼热,让沈知夏难以承受。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身后柔软的垂柳枝条,进退两难。一面是无处可退的河堤,一面是步步靠近的他,狭小的空间里,暧昧肆意蔓延。

公子不必对我格外上心
沈知夏攥紧裙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月期限一到,我自会离去,我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她清楚自己身负过往牵绊,不能沉溺于他给予的温柔,一旦沦陷,待到分离之时,只会遍体鳞伤。萍水相逢四个字,是界限,也是自我保护。
傅景渊眸色缓缓沉了下去,眼底的柔和褪去几分,染上淡淡的落寞。他早已看透她层层伪装下的不安,知道她害怕交付真心,害怕被束缚,更害怕自己动了心之后,被轻易舍弃。
他从不强迫,只缓缓说道

萍水相逢?沈知夏,一枚玉佩,牵绊三月,这绝非萍水相逢
他抬手,轻轻指向她衣襟内侧藏着锦囊的位置,那里面安放着两人缘分的开端

他抬手,轻轻指向她衣襟内侧藏着锦囊的位置,那里面安放着两人缘分的开端
一语戳破真相。
沈知夏心口一涩,无言反驳。她的确在抗拒,在逃避,明明心底早已因他一次次的偏袒而动摇,却还要拼命装作毫不在意。
河水缓缓流淌,霞光渐渐暗淡,天色慢慢蒙上一层浅灰。
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归家的行人。傅景渊收敛了眼底浓烈的情绪,重新恢复往日从容模样,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给足她喘息的空间。

是我太过急切了。
他语气恢复平淡,仿佛方才那份浓烈的情愫只是错觉

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他转身迈步走向马车等候的方向,背影挺拔孤清。
沈知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她看得出来,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顾及着她的不安,不愿逼迫于她。这份体贴,比直白的心意更加磨人。
她迟疑片刻,连忙快步跟上。
重新坐入青绸马车之中,密闭的空间再次将两人包裹。松木香与龙涎香交织缠绕,气氛又回到最初那般静谧缱绻,只是此刻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傅景渊闭目靠着车壁,没有再说话,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沈知夏靠窗而坐,偷偷抬眼打量他。
他会为她挡去刁难,会不顾声名护着她,会读懂她深藏的渴望与不安,甚至愿意放缓脚步等待她敞开心扉。这般温柔,细致入微,绝非对待一枚筹码该有的模样。
可她依旧不敢轻信。
人心复杂难测,他身居高位,见惯了人情世故,温柔或许只是他惯用的手段。她颠沛半生,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一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寂静长街。
忽然马车轻轻一震,路面略有颠簸,沈知夏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倾倒。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身旁之物。
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
傅景渊不知何时已然睁眼,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稳固,将她摇晃的身子扶稳。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比上次在马车外那一握更加绵长。两人距离极近,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淡淡的酒香与清雅香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知夏脸颊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失控,想要抽回手腕,可傅景渊并未松开。
他低头望着她慌乱泛红的眉眼,眼底漾开细碎温柔,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知夏,不用总是时刻防备
掌心相触,咫尺之间,离心的两人,心却在这一刻悄然靠近。
他握着她手腕许久,确认她已然站稳,才缓缓松开手指,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阵绵长的暖意。
沈知夏迅速收回手,藏入袖口,指尖滚烫,心绪纷乱如麻。
车厢之内再度陷入沉默,可这份沉默,早已不再是最初的疏离安静,而是藏着欲言又止的情愫,咫尺离心,却又彼此牵挂。
马车渐行渐远,朝着傅府方向驶去。风月依旧,人心辗转,这场温柔的禁锢,拉扯愈发浓烈,谁也无法轻易抽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