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窗,携着河畔微凉的水汽,轻轻撩动沈知夏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
方才傅景渊贴近耳畔的温热气息尚未散尽,那一句缱绻又郑重的话语,沉沉落进心底,搅得她方寸大乱。她不敢再抬眼去望他深邃难测的眼眸,只堪堪垂着眸,长睫轻颤,像被晚风惊扰的蝶翼,掩住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
身侧男子已然端正坐姿,恢复了平日里清贵疏离的模样,指尖轻捻茶盏,慢条斯理拂去浮沫,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端雅自持。仿佛方才那句惑人心神的承诺、那片刻极致的贴近,都只是她心生错觉的幻影。
可沈知夏心口的滚烫与慌乱,却真实得无处可藏。
她暗自敛住起伏的呼吸,反复警醒自己。
傅景渊的庇护从来不算真心。
不过是为着三月之约,为着她这枚握在掌心的筹码,不愿自己的物件被旁人轻辱罢了。
这般反复宽慰,心头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才稍稍压下几分。
阁楼之内雅声依旧,诗声琅琅,琴音泠泠,满堂皆是风月雅致。众人早已忘了方才席间的小小插曲,或凭栏观河景,或围坐论诗书,谈笑风生,惬意悠然。
无人再留意角落里静默相对的两人,恰好给了他们隐秘周旋的方寸天地。
沈知夏静坐良久,周身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目光无意识落向窗外。
秋日的听雨河碧波澄澈,两岸垂柳褪了盛夏的浓绿,添了几分疏浅金黄,柔条垂落水面,荡开层层细碎涟漪。河畔游人三三两两,笑语轻柔,一派岁月安然的景致。
她看得微微出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
这般无拘无束、随性自在的寻常风月,于旁人而言唾手可得,于她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半生漂泊,步步受制,她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如今困于傅府,缚于玉佩之约,更是连片刻的随心坦荡,都成了奢求。
思绪沉沉漫延之际,头顶忽然落下一道低沉温和的声线。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傅景渊的声音清淡无波,裹挟着浅浅茶香,猝然拉回她的神志。
沈知夏微微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怅然,转头轻声应答

只是觉得河景致好看
傅景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秋风拂动他墨色衣袍边角,眉眼在天光下清隽温润,却藏着化不开的深沉。他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

你喜欢这样的清净自在?
一语戳中她心底最深的念想。
沈知夏心头微窒,指尖下意识蜷起,面上依旧恬淡无波,只淡淡颔首

世间闲人,最是无忧,自然是好的
话音轻柔,却藏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
傅景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恬淡隐忍的侧脸。
他见过她戒备疏离的模样,见过她局促慌乱的模样,此刻却见她眼底盛着山河风月,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渴求。
他看得透彻,她看似温顺安分,骨子里最是向往自由,最厌被人拘缚掌控。
而他,偏偏是此刻困住她的人。
可他非但不愿放手,反倒想将这束向往自由的清风,牢牢留在自己身侧。
傅景渊眸色微沉,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

带雅集结束,我陪你沿堤走走
沈知夏骤然一怔。
她下意识想要推辞。
她始终谨记两人之间的分寸界限,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不必有这般私密随性的相伴。过分亲近,过分温柔,只会让她越发分不清虚实,越发守不住心底的防线。
她正要开口婉拒,抬眼便撞进他漆黑幽深的眼底。
那双眸子太过沉静,太过笃定,没有半分戏谑,仿佛早已算准她所有的推辞,从容将她所有退路堵死。
唇齿间的话语辗转几番,终究化作一声轻浅的

多谢公子
克制的顺从,小心翼翼的疏离,尽数落在傅景渊眼底。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奈。
这小姑娘,永远这般清醒自持,永远在他面前步步谨慎,寸寸守界。哪怕心动暗涌,也会强行压下,绝不外露半分。
既固执,又倔强,偏偏让人愈发放不下。
他没再言语,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唇间清苦茶香,心底却萦绕着一丝绵长的绵软。
时光缓缓流淌,日头渐渐西斜,天光变得温柔慵懒,洒落在阁楼木窗之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碎金。
席间有人兴起,提议行飞花令助兴,以“风”字为题,轮流接句,输者需饮三杯薄酒。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愈发热烈。
轮转过数人,恰好落在傅景渊身前。
满堂目光齐聚而来,皆等着听闻这位京中盛名在外的傅公子佳句。
傅景渊抬眸,神色从容淡然,未作半分思索,薄唇轻启,声线清润如玉,落字铿锵雅致

晚风知我意,沉水梦千山
诗句不算传世名篇,却意蕴绵长,温柔缱绻,暗藏心事。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称赞,夸赞其句中藏韵,风月尽藏。
唯有身侧的沈知夏,心头轻轻一颤。
晚风知我意。
短短五字,无端让她心弦震颤。
她悄悄抬眸望他,只见他眉眼平和,神色坦荡,仿佛只是随口吟出寻常诗句,并无半分深意。
是她太过敏感,太过自作多情,才会从寻常诗文中,揣摩出不该有的情愫牵绊。
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波澜,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杂念。
飞花令继续轮转,很快便到了沈知夏身前。
她素来疏于文墨,自幼颠沛流离,无闲情习诗作文,腹中本无多少词句。骤然被点名,周遭目光再度聚拢而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隐晦试探。
方才出言刁难的杏衫书生,此刻正含笑看来,眼底藏着淡淡的戏谑,分明等着看她窘迫出丑。
沈知夏指尖微攥,心头微紧,脑中飞速搜寻零碎诗句,一时却无从开口。
窘迫之感再度漫上心头。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身侧的傅景渊身形微侧,宽大的袖袍悄然挡在她身前,不动声色替她隔绝了满堂探究的目光。
他语速平缓,从容开口,淡淡替她解围

她不善诗令,这一局,算在我身上
言罢,抬手执过案上酒盏,利落举杯,三杯薄酒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划过喉间,不留半分狼狈,只衬得他眉眼愈发清贵绝尘。
满堂瞬间寂静。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谁都看得出来,傅景渊护她,护得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从前的傅景渊,清冷寡淡,疏离薄情,从不会为任何人破例,更不会当众替旁人担下输赢、挡去难堪。可今日,却为了这位无名无分、来路不明的姑娘,一而再打破自己的规矩。
众人眼底探究更甚,却无人敢妄加揣测,只能敛了心神,继续说笑助兴。
窘迫彻底散去,只剩满心复杂的情绪,密密麻麻缠在沈知夏心头。
侧畔男子放下酒盏,指尖沾着浅浅酒气。他微微偏头,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近乎缱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别怕,有我在,无人能够逼你分豪
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耳畔,混着清冽酒香,比方才的温柔更甚,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
密闭的暧昧氛围再度笼罩两人之间,隔绝了满堂风月人声。
沈知夏耳尖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心头乱得一塌糊涂。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望着他眼底独独对她的偏袒与温柔,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危险的错觉——
他眼底的藏私,或许从来不止分寸之间。
可这份错觉太过虚妄,太过致命。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三月之约未满,牵绊未消,她是他掌中的人质,是他交易的筹码,从无资格奢求他半分真心。
一旦动心,便是万劫不复。
沈知夏迅速偏过头,避开他温热的视线,声音轻细微弱,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

公子不必次次护我,太过惹人注目,于公子声名有碍
她字字清醒,句句克制,想划清两人的边界,逼自己回归理智。
傅景渊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看着她故作冷静的眉眼,眸色微微暗沉。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眼底笑意褪去几分,染上浅浅的幽深。
他缓缓开口,语气极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落进她纷乱的心绪里

于我而言,护你,从无关声名
风声簌簌,人声遥遥。
那一刻,阁楼间所有风月景致尽数褪去,只剩他这句温柔又强势的话语,在耳畔反复回响。
沈知夏心口狠狠一颤,所有克制的防线,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心潮暗涌,方寸失守。
原来最磨人的从不是强势禁锢,而是他这般恰到好处的温柔偏袒,步步浸润,寸寸攻心,让她明知是牢笼,却渐渐甘愿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