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

六月十二，入了初伏。

白天热得厉害，青瓷把绣房的活计挪到了早晚两头做，正午前后就坐在凉棚底下缝些零碎的小东西。谢燕来从外面买回来两把蒲扇，一把搁在柜台上给顾客用，一把放在后院的凉棚桌上。青瓷下午坐在凉棚底下摇着蒲扇缝荷包穗子的时候，扇子带起来的风虽然不凉，可总比闷着强些。

那天傍晚日头落得晚，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调。青瓷收了针线从绣房出来，看见谢燕来正蹲在井台边洗东西。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盆里泡着几根新买的莲藕和一小把鲜莲子，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荷叶。

“晚上做莲藕汤？”她蹲在井台另一边。

“嗯。再炒一盘莲子。”谢燕来把藕节上的泥搓干净了搁在旁边的竹篮里，又拿起一颗莲子剥着，“莲子是你前天在荷塘摘的，我留了一半搁井水里湃着，还新鲜。”

青瓷伸手从盆里捞了一颗莲子剥开尝了尝，清甜的浆水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井水湃过之后的凉意。她嚼着莲子看谢燕来把藕切成滚刀块，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声音在闷热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凉棚顶上的灯点着了，暖黄色的光把桌面上的碗碟笼了一圈。莲藕汤盛在两只青花碗里，藕块炖得粉糯，汤面上浮着几粒红枸杞和一小撮切碎的葱花。炒莲子的碟子里搁在桌子中间，莲子炒得微微发黄，撒了一点盐末，嚼起来又香又脆。

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各自端着碗慢慢地喝汤。蝉声从院墙外面传进来，比白天弱了些，可仍密密地织在夜色里。青瓷喝了大半碗汤，把碗放下来歇了歇，看着桌子对面谢燕来低头喝汤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额前的碎发被傍晚洗藕时溅的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鬓边微微翘着。

今天这汤比上回的好喝。青瓷说。

谢燕来把碗放下来，看了她一眼：藕不一样。这批藕是南边刚运来的，比本地的粉。

青瓷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把碗里最后那块藕夹起来吃了。藕块入嘴绵软，带着汤底的鲜味和莲子淡淡的清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层温润的回甘。她把空碗搁下来，靠在椅背上摇着蒲扇，看着凉棚外面的夜色。石榴树的轮廓在灯影里显出深绿色的枝叶和几颗正在慢慢变红的果子，月季的花在暗处看不清颜色，只有一层暗红色的影子叠在绿叶之间。

谢燕来收了碗去井台边洗，青瓷跟过去帮他递碗。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井台边的青砖地面被水溅湿了一小片，在灯影里泛着深色的润光。洗完了碗谢燕来把灶火熄了，又把厨房的窗关上了，走过来在凉棚底下坐下来。青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摇着蒲扇，他坐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灯光照着的桌面，谁都没说话。

蝉声还在响着，从石榴树和月季的枝叶间传出来，绵密而绵长。青瓷把蒲扇搁在桌面上，偏过头看了看谢燕来，他也正看着她，灯影里他的目光安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像这夏夜里所有被灯照着的东西一样，妥帖而明晰。她靠回椅背上，看着凉棚顶棚上那盏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拢。

“明天还热。”谢燕来说。

“热就热吧。夏天本来就该热。”

谢燕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凉棚底下的空气搅动了一下，带着远处田野里稻禾拔节的湿润气息和石榴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残余的温热。青瓷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扇子停了，风从她脸上轻轻拂过去。她听见谢燕来把茶杯搁回桌上的轻响，听见灯焰在风中微微跳动的声音，听见蝉鸣从树梢上落下来一层一层地铺在院子里，铺在这个闷热而安稳的夏夜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