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京城入了暑。
清晨的凉意越来越短,天刚亮透日头就晒起来了,到了午后更是闷热得厉害。青瓷把绣房的窗子改成了早晚各开一次,正午前后关上,免得日头把屋里晒透了。窗台上那盆文竹挪到了屋里靠墙的阴凉处,藤蔓的尖端微微卷着,像是被暑气蒸得有些打蔫。
铺子里挂起了竹帘,比布帘透气,风能进来,日头挡在外头。谢燕来在柜台旁边搁了一壶凉茶,壶身上裹着一层湿布巾,水汽慢慢渗出来把壶身弄得潮润润的。有顾客进来的时候他给人倒一杯,顾客走了他自己也倒一杯慢慢地喝。
那排月季开到了第四棵。深红的、浅粉的、水红的几朵花并排开着,在午后的日光里颜色明艳得有些晃眼。青瓷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完了会站在花坛边上多看一会儿,看那些花瓣被日头晒得微微透光,边缘有一圈细碎的光晕。月季的枝叶也比上个月密了不少,几棵之间已经开始互相搭着叶子,挨挨挤挤地长成一小片。
六月初七那天傍晚,青瓷从铺子回西院的路上经过花园,听见了今年夏天第一声蝉鸣。声音从老槐树高高的枝桠间传下来,短促而清亮,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把傍晚的空气撕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她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没看见蝉的影子,可那声音确确实实地从枝叶之间不断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耳朵里。她站着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西院走,蝉声追着她的背影从树梢上一路送过来。
回到西院的时候她娘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一碟切好的西瓜。青瓷在她娘旁边坐下来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娘摇着蒲扇看着她吃瓜,扇子带出来的风一下一下地拂在青瓷的胳膊上,不凉不热,刚刚好。
蝉开始叫了。青瓷吐了两粒西瓜籽在手心里。
“嗯,听见了。”她娘把蒲扇换了个方向,朝着院门口那边扇了两下,今年叫得比去年早。去年是六月中才开始有的。
青瓷又咬了一口西瓜,没接话。院子里头那棵老槐树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了树荫底下,暮色正从树荫外围一点一点漫进来,把廊下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收走。她娘摇蒲扇的手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膝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匀了下去。青瓷没有叫她娘回屋,把旁边那条薄毯拿起来搭在她娘膝上,自己继续坐着慢慢吃完了手里那块瓜。
第二天傍晚她又听见了蝉声。这一回叫得比前一天更长更密,从花园那棵老槐树一路响到了铺子后院的石榴树上。青瓷在凉棚底下坐着剥莲子的时候,蝉声从树梢上落下来,密密地织进了夏夜的底布里头。谢燕来蹲在花坛边修月季的枯叶,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叫得真响。”
青瓷把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碟子里,偏过头看了看他蹲在花坛边的侧影。暮色和蝉声把整个后院泡在一层绵密而温热的氛围里,把那些月季的叶片和石榴树的枝条都熏上了一层暗沉的绿光。她收回目光继续剥莲子,指尖掐着莲子的外衣一捻,露出白生生的果肉。蝉声还在头顶上密密地响着,一声连着一声,像夏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深处走,走得稳当而绵长。2
这表情好懂,我还没回过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