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立夏,天骤然热了一截。
青瓷把绣房里的厚棉垫换成了薄竹席,又把窗扇推开到了最大。晨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月季新叶的气息和泥土晒热后的微焦味,她坐在窗前的竹椅上穿针,指腹捻着丝线穿过针眼,动作利落顺畅。窗台上的文竹已经完全攀上了竹签,细细的藤蔓绕着签子盘了三圈,顶端又探出新的一截在空气里微微颤着,找下一个可以搭手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夏衫,袖口是新改的窄袖,干活利索不拖沓。头发用那根黄杨木梳拢好绾了个低低的髻,梳背上的忍冬花藤抵在发间,微微露出一线雕纹。她低头走针的时候那根梳子安安稳稳地卡在发髻里,像被春天和夏天交接的晨光一起收进了头发里。
立夏那天铺子里比平日热闹。有几个老顾客专程来挑夏布,一个常来的中年太太选了两匹月白和草绿的细葛布,说要回去给家里人裁夏衫。青瓷帮她叠好了料子用包袱裹好,收银子的时候那位太太看了看货架,目光被柜台后面墙上的杏花林勾住了。
"这幅绣品是新挂上的?"她站在柜台前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日光正从那幅杏花林的框面斜斜地扫过,把最右上角那片花丛的纹理照得分明。她应了一声说是新挂的,自己绣的。那位太太又看了几眼,说这杏花的颜色铺得真匀净,问这要绣多久。青瓷说断断续续绣了快一个月,太太咂了咂舌,说要是我可没这个耐心,拿稳针线都费劲。她笑着接了银子送客人出门,转身的时候谢燕来正从后院端了一壶新沏的凉茶进来搁在柜台上,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被立夏的日光照软了的温度。
午后顾客少了一些,青瓷坐在绣房里把一幅新起的底稿描完了。是一幅小荷的图样,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绿意,心念一转就动了针,从荷塘里抽了一茎新叶出来。针走得不快,可每一针都落得笃定,墨绿色的丝线在月白的绸面上慢慢铺开一片圆润的叶面轮廓。
初夏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带着一种绵密的暖意,不灼人,可贴着皮肤久了会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她走完一片叶子的轮廓线停下手,把针搁在桌面上,靠着椅背歇了歇。窗台上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小片白色的柳絮,落在文竹的叶子上,绒毛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她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吹了一口气,柳絮从她掌心飘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被风从窗口带走了。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谢燕来蹲在井台边洗新买的几根黄瓜,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斑。青瓷从绣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他洗瓜,他低着头,后颈被日头晒出了一层浅浅的红色,几缕碎发贴着皮肤被水汽浸湿了。
"你脖子晒红了。"青瓷说。
谢燕来手上没停,偏过头想看一眼自己的后颈却看不到,只偏了偏头又转回去继续洗黄瓜:"明天戴顶草帽。"
青瓷走过去在井台边蹲下来帮他扶着水盆的边沿,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扶着盆沿,水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亮。黄瓜洗好了搁在案板上切成段,谢燕来又拍了几瓣蒜撒在上面,淋了一勺醋和半勺香油,拌好了推到她面前。凉菜的清香在暮色里散开,混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暖意,把整个院子都泡得软软的。
青瓷夹了一段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醋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清爽利落。她嚼着咽了下去,手里还夹着第二段没放进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夏天要是天天吃这个也行。"
谢燕来蹲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拌凉菜的碗,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暮色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柔润的暗金色里,他的笑不像冬天那样被压着收着,在这个立夏的傍晚,笑得敞亮而自在。2
立夏的氛围写得好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