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青瓷把绣房里的丝线按色号重新理了一遍,该收的收进匣子里,该用的搁在顺手的位置。窗台上的小文竹浇了最后一次水,她把花盆搬到墙角避风的地方,又拿一块旧棉布把绣架罩上了。
"过年这几天不动针。"她跟她娘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西院院子里贴窗花。她娘站在廊下指挥她往左一点、再往上半寸,青瓷踩着凳子把红纸窗花按在窗玻璃上用手掌压平了,跳下来退后两步看,窗花上的牡丹和喜鹊被冬日的天光衬得格外鲜亮。
"今年这个比去年的好。"她娘说。
"去年那个是我剪的,歪歪扭扭的。这个是街上买的。"青瓷把凳子搬回廊下,拍掉手上沾的红纸碎屑。
除夕那天,青瓷一大早就去了铺子。谢燕来已经把后院凉棚重新扎过一遍,换了新竹竿和厚苇席,四面用棉帘围了一圈挡风,底下那张方桌上铺了新染的红桌布,碗碟杯盏都换了一套新的青花细瓷。厨房里飘出卤肉的香气,混着干柴燃烧的暖烟,把整个后院灌得满满当当。
青瓷她娘是午饭后过来的,穿了那件深蓝棉袄,头发上别了青瓷新给她买的银簪子。谢燕来迎她进后院的时候她娘站在凉棚底下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新换的苇席、红桌布、墙角那棵石榴树光秃的枝桠上系的一条红绸带,然后点了点头,在藤椅上坐下来。
"这院子收拾得一年比一年好。"她说。
天擦黑的时候谢燕芳来了。他从巷口走过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厚袍子,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进门之后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酒。青瓷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跟她去年在书房吃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谢燕芳每年都让人做这个,像是把某件旧事沿着固定路线重新走一遍。
"三爷坐。"谢燕来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角,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四个人围着那张铺了红桌布的方桌各自落座,桌上一共摆了八道菜,荤素搭配齐整,热气从每道菜的盘沿升起来交缠在凉棚顶棚底下那盏灯笼的光晕里。
谢燕芳坐在青瓷对面,谢燕来坐在她左手边,她娘坐在她右手边。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块蒸鱼和一颗红烧狮子头,左边是谢燕来夹的,右边是她娘夹的。她端着碗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两样都吃了。
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她娘中间讲了一段青瓷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年除夕青瓷把压岁钱丢进了灶膛里,哭了一晚上,她爹第二天从灶灰里扒出了那枚烧黑的铜钱,用布擦干净了用红绳穿了挂在她脖子上。青瓷插嘴说"娘你别说了",桌上三个人都在笑,谢燕芳笑得含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挡了一下,谢燕来的笑从嘴角一直弯到眼底,灯笼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温温的。
外面远远地传来爆竹声,先是零星几声,然后密密地连成一片。谢燕来站起来到厨房把最后一道点心端上来——他做的桂花糖藕,藕片蒸得绵软,糖桂花淋得透亮,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青瓷夹了一片咬了一口,甜糯的藕片在齿间化开,她嚼着嚼着想起去年除夕也是在这张桌子上,也是三个人,也是桂花糖藕。
她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把杯沿贴在嘴唇上,隔着袅袅的热气看了一眼对面的谢燕芳,又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给他娘添汤的谢燕来。桌面上碗碟之间漏出的暖光把三个人的脸都拢在里面,她娘的鬓发、谢燕来的耳尖、谢燕芳手里的茶杯沿,都被这同一团光焐着,暖融融的。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闷闷地穿过冬夜的寒气和爆竹的碎响落在凉棚顶上。她娘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对着桌上的三个人说了一句:"新年好。都好好的。"
青瓷把茶喝完,端着空茶杯靠着椅背,看着凉棚顶上的灯笼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在红桌布上铺成一团不分彼此的轮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颗青瓷珠子被灯笼光照得温润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