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时候,忍冬花的藤蔓绣完了大半。
青瓷每天午后坐在书房窗边,阳光从窗纸均匀地透进来,把红缎照得温润发亮。她把藤蔓的走向一针一针地排过去,墨绿的丝线在正红的底色上蜿蜒舒展,卷须的地方多用了几种不同的绿色,从深碧到青绿层层过渡,在光下看过去像活的藤蔓贴着缎面生长。
楚朝每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站在绣架前端详一会儿,不怎么说话。有一次她看了好半天,忽然伸手指着裙摆上绣好的第一片忍冬叶子说了一句:这个卷边往里收的弧度,跟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棵忍冬一模一样。
青瓷正在穿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小时候家门口有忍冬?
有。爬满了半面墙。楚朝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神色平静如常,可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说下去,转身跟谢燕芳去前厅谈别的事了。青瓷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暗暗把那片叶子的走针记在了心里,当天晚上又在那片叶子的边缘添了极细的两针,让卷边的弧度更圆润了一些。
三月十八那天傍晚,谢燕来收铺子比平日早。他锁了店门之后没有直接回东院,绕道去了谢府书房,在门口站定了敲了两下。青瓷正在穿一根浅金色的丝线,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迎了一步。
今天收得早?她问。
谢燕来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一只窄长的木匣子,递给青瓷:南边新到的,给你送了件东西。
青瓷接过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缠枝莲纹的铜尺,质地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尺面上刻着细密的刻度线,纹丝不乱。她拿起来摸了一下,铜的表面微凉,手感趁手妥帖,比她平日里随手拿的那把粗木尺精细了不知多少。
替我裁布用的,谢燕来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线镀了一层傍晚特有的淡金色,你那把木尺都磨秃了。
青瓷把铜尺从匣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尺寸和重量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按着她拿尺的习惯特意挑的。她握着那把尺子抬头看着门口的谢燕来,暮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温温和和的,他看着她的目光跟她手里那把铜尺一样——妥帖安稳,没什么花样,就是细致地量过尺寸才放上去的。
以后裁布都用这把。青瓷把铜尺放回匣子里收好,搁在绣架旁边。
谢燕来点了下头,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回东院了。你早点歇,别绣太晚。
他转身走了,青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穿过回廊的背影。三月的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把他春衫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步子迈得比以前稳当了许多,脊背挺着,不急不缓的。
三月二十,楚朝的嫁衣开始绣主体部分了。
忍冬藤蔓铺了将近半幅裙摆之后,青瓷开始往藤蔓之间添细碎的花苞和小朵的忍冬花。忍冬的花形不复杂,四瓣微卷,每瓣边缘都收成一道极细的弧线。她用了两种深浅不一的鹅黄丝线来绣花心,最中心一针用的是极细的金线,在光照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亮。
谢燕芳批完了手头的公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看东西的时候不像楚朝那样入神地端详细节,也不像谢燕来那样安安静静地杵着,他的目光从整幅绣面上缓缓扫过,从藤蔓的走势看到花苞的疏密,停顿一下,又移回来。
你绣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心里在想什么?
青瓷正在走一根鹅黄的丝线,闻言针停了一下:没想什么。就想着这朵花开出来是什么样。
那你想过你自己开出来是什么样吗?
青瓷放下针抬起头看着他。谢燕芳站在窗边的逆光里,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介于认真和随意之间的神情,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这句在嘴边搁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时候说出口。三月末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东西照亮了一小片。
青瓷低头看了看手底下那片正红的缎面,忍冬花的花苞刚起了个头,鹅黄的丝线在红缎上像一小簇还没点亮的灯芯。她想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谢燕芳说:还没绣完呢。等我绣完了再看。
谢燕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绣架边那把新铜尺拿起来看了看,指腹在缠枝莲纹上缓缓滑过,又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后坐下,没有再追问。
青瓷低下头继续走针,手里那根鹅黄的丝线穿过红缎发出一声极轻的"噗"。窗外的风从回廊那边穿过来,把窗前那盆新发的绿植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她不是没有想过那个问题。只是答案还在绣着,还不到翻开来看的时候。不过绣架上的忍冬藤蔓一天比一天长,花瓣一天比一天多,等整件嫁衣绣完了,她大概也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