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青瓷在书房里铺开了楚朝那件嫁衣的料子。
正红色的软缎摊在桌面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上面,缎面泛着一层细密温润的光泽,像一池被暖阳晒透了的静水。青瓷把那张压着干忍冬的纸放在旁边,看了看花样,又看了看料子,没有急着动针,先拿炭笔在纸上描了一遍改样。
楚朝要的忍冬花,不是寻常那种缠枝的,而是疏疏朗朗几枝,从裙摆右下角斜逸而出,藤蔓卷曲柔韧,花苞和绽开的花错落分布。青瓷把花样描了三遍才定稿,把纸样裁下来用针别在缎面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燕芳从外头进来,看见她蹲在桌子旁边围着那块红缎转,脚步放轻了绕过去坐到案后,没有出声打扰她。青瓷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三爷你走路没声儿吓我一跳。
我怕打断你。谢燕芳在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折子低头看,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这料子衬你。"
青瓷正在给纸样描边,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他那句"衬你"说得随随便便的,像评价今天天气一样自然。青瓷低头继续描边,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嘴上没接话,可手上描线的速度慢了一拍。
那天下午青瓷在铺子里待到傍晚,帮谢燕来理完了新到的一批夏布,又把柜台上的账册拢了一遍。谢燕来从后院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自己靠着柜台慢慢喝。
你这几天是不是接了桩大活?他问。
楚姑娘的嫁衣。青瓷端起茶喝了一口,"她定了亲,让我给她绣件红袄。工期三个月,时间不太宽裕,我打算白天匀几个时辰出来绣花,早上和傍晚过来帮你收铺子。"
谢燕来把茶杯放下,低头看着柜台面上自己手指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忙不过来,铺子这边我多盯着就行。你不用早晚都跑,路上费工夫。"
青瓷端着茶杯看他。暮色从门外漫进来,把他低垂的眼睫勾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她忽然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太躲她的目光了,虽然耳尖还是容易红,可那双眼睛能安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了。
我跑习惯了,青瓷把茶杯放下,"不跑反而不踏实。"
谢燕来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浅浅的,像春天傍晚的风从水面掠过去带起来的细纹:"那你跑慢点儿,别摔着。"
三月初五,青瓷在嫁衣上落了第一针。
忍冬花的藤蔓从裙摆右下方起头,墨绿色的丝线贴着纸样的边缘走了第一道轮廓。线迹细而稳,在正红的缎面上像一道新生的溪流,从无到有慢慢地延伸开去。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针尖穿过缎面发出极轻的"噗"声,像春天夜里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响动。
谢燕来那天傍晚来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她在灯下低头绣花,没有出声,在门口靠了片刻转身要走。青瓷没抬头,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开口说了一句:"进来坐。"
谢燕来顿了一下,推门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青瓷继续绣她的花,他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几尺远的灯影各安其位,一个看绣架,一个看窗外渐暗的天色。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绣针穿过缎面的微响和窗外初春的虫鸣,细密又绵长,像两根线平行地往前走,偶尔被风吹得靠近一点,又自然地分开。
过了好一会儿,谢燕来站起来走到她绣架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刚起了头的忍冬藤蔓。他的影子落在红色缎面上,遮了一小片正红的底色。
"这个颜色衬你。"他说。
青瓷捏着针的手停了一下。今天第二个人说这话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他正低着头看那片藤蔓的针脚,睫毛垂着,嘴角带着一点安安静静的弧度。
"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谢燕来把目光从绣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不是学会的。就是想说。"
青瓷低下头继续走针,耳垂上那两颗青瓷珠子跟着微微晃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可手里那根墨绿色的丝线穿过缎面的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落在红缎上的针脚软软的,像踩在刚化冻的春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