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

第十三章 春日迟迟

二月十八，春来绸庄进了第二批货。

这回是谢燕来自己从通州挑回来的，走了三天水路，货到了码头他没歇脚，自己赶着驴车把几捆料子拉回了铺子。青瓷傍晚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拆麻绳，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还没消。

青瓷从后门进去，没出声，靠着墙看了一会儿。谢燕来拆完了一捆料子站起来活动肩膀，一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草屑。

"货到了？"青瓷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几捆料子，伸手摸了一把，是一批新的茶色细棉布，手感软和又密实，"这个好，夏天做衣裳轻便。"

谢燕来也蹲下来，从料子底下抽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给你带的。"

青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青瓷耳坠，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两颗瓷珠打磨得圆润透亮，在水红色的绳结底下轻轻晃荡。她捏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瓷珠的色泽跟她手腕上那颗珠子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从同一批碎瓷片里磨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路上闲着，在船上磨的。"谢燕来蹲在旁边，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对耳坠上，又偏开去看那棵石榴树的新叶，"你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青瓷把耳坠戴上，两颗青瓷珠子在她耳垂底下轻轻晃着，碰在她脖子侧面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她偏了偏头让谢燕来看，他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耳尖红了一小块，说："挺好。"

青瓷没把耳坠摘下来，就那么戴着蹲在石榴树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棵树上越来越密的嫩叶。二月的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远处田埂翻土的潮润气息，墙角去年那截干枯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返青了，冒出了两片细小的卷须，像试探着伸出来的手指。

"铺子这两个月要是稳了，我打算把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添一张桌和两把椅子，夏天摆上茶具。"谢燕来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石榴树的根部，"回头你娘来坐，也宽敞些。"

青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暮色从院墙上头缓缓漫下来，把他蹲着的轮廓染成一层温柔的灰蓝。她伸手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那颗新戴的青瓷耳坠跟着晃了一下，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闪了一瞬微光。

"你以后打算一直守着这间铺子？"她问。

谢燕来的目光从石榴树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在她耳垂上那颗轻轻晃动的瓷珠上，声音不高："守铺子也分怎么守。一个人守跟两个人守不一样。"

青瓷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榴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指尖碰着几根刚冒出来的草芽，凉凉的，湿湿的，带着初春泥土特有的那股干净的腥气。她感觉到谢燕来的目光从她耳坠移到她的手指上，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后院的安静被前头铺子门口的一声铃铛打破了。有客人推门进来，谢燕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往前头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青瓷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怕再多看一秒就会耽误什么——然后转回去，脚步声穿过堂屋，在前头响起来，带着客套又稳定的招呼声。

青瓷还蹲在石榴树底下没动。她把那几根草芽轻轻拨了拨，看着它们在暮色里弯下去又弹起来。她耳垂上那两颗瓷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了晃，碰在颈侧，温温的，已经没了初戴时的凉意。

她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前头铺子里还在说话。那客人选了一匹茶色细棉布，谢燕来正在柜台后面给他裁。青瓷没有过去打招呼，绕道回了谢府。

她穿过后巷走在暮色里的街面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耳朵上那两颗青瓷珠子一步一晃，轻轻拍着她脖侧的皮肤。她走了一段路，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把天边烧成一层淡橘色，再往上是一层干净的灰蓝，像谁用旧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慢慢染开的。

春天才刚开始，铺子正慢慢长出它自己的模样，墙角的石榴树还会长出更多的叶子。很多东西刚刚落定，还有更多东西在前面等着。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像走在一条已经认准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