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把剪刀同时合拢。红绸从中间断开,两截绸面被春风吹得翻卷了一下,分别落进青瓷和谢燕来的手里。匾额上那四个字完完整整地露出来,在日光底下泛着新漆的光泽。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鼓掌叫好声,那个挎篮子的大娘第一个迈步进了铺子,凑到货架前面伸手摸了一把那匹靛蓝色的绸缎。
谢燕来站在门槛边,微微弯着腰对那大娘介绍料的产地和厚度。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讲得清楚利落,像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那大娘摸着料子频频点头,回头喊了一声"这料子当真软和",后面又有两个人跟着进来了。
青瓷站在门口的日光里,手里握着半截剪下来的红绸,看着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谢燕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两个人并肩看着店铺里来往的人影。
"以后这铺子就是他的了。"谢燕芳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多年未曾做到的事终于落了地。
青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初春的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线条。他的目光落在铺子里正在给客人裁布的谢燕来身上,眼神里的东西既不是欣慰也不是感慨,更像是看到一艘被搁置了很久的船终于下了水,在水面上稳稳地飘起来了。
"三爷,"青瓷把手里的红绸对折叠好塞进袖子里,"你晚上也来铺子里吃顿饭吧?他让后厨准备了,说今晚做他的拿手菜。"
谢燕芳把目光从铺子里收回来,落在青瓷脸上。日光照在他眼底,融化了那层常年覆着的薄冰:"好。晚上我来。"
青瓷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进铺子里去帮谢燕来理货架上的绸缎了。谢燕芳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铺子里忙前忙后的两个人——一个在柜台后面给客人量布,一个在旁边把裁好的料子叠整齐——日光从门外灌进去,把那间小小的铺面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青瓷从铺子里追出来两步,冲他喊了一声:"晚上别带菜来!人过来就行!"
谢燕芳在车里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很少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带着少年气的东西。马蹄响起来,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青瓷站在铺子门口,春风灌满了她的袖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腕——青瓷珠子和银镯子都在,在日光底下各自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手伸进阳光里摊开掌心,掌纹被光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像一条一条还没走完的路,铺展在她的手心里,暖洋洋的。。
铺子里传来谢燕来的声音,在跟客人介绍一匹新到的月白色料子。青瓷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转过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