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41

那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外面又飘起了细雪，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屋里的炭盆烧得通红，把四个人的脸都映出暖融融的光。青瓷中间喝了半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谢燕来又给她添了一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吃自己的饭，睫毛垂下来遮着眼底的神色，可青瓷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把那一盘鲈鱼里最肥美的那块腹肉留在了盘边，最后趁人不注意偷偷夹到了青瓷碗里，动作轻得像做贼。

青瓷没戳穿他，把那块鱼肉吃了，低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饭后青瓷送她娘回西院歇下，又折回东院帮谢燕来收拾碗筷。谢燕芳还在偏厅里坐着喝茶，看谢燕来和青瓷两个人一个收碗一个擦桌，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没动，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像在看一幅让他安心的画。

"我去把碗洗了。"谢燕来端着碗盆往后厨走。青瓷跟过去，在门口站住了。后厨不大，谢燕来背对着她站在水盆前，低头刷碗的动作利索而熟练，水汽从盆里升起来，把他后颈的碎发濡湿了几缕。

青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九爷，你这双手会锔瓷，会做饭，还会做桂花糖。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谢燕来头也没回："写字。我写的字像鸡爪爬的，他——"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怎么称呼谢燕芳，最终含糊地带了过去，"他那手字是找先生专门练过的。"

青瓷听出那个被省略的词，没有追问。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从碗盆里捞起一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放到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盆前，一人洗一人擦，水声响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曲子。

"九爷，"青瓷把擦好的碗摞好，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南边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今年走了几批绸缎，利润比去年多了一成。"他把一只碗冲洗干净递给她，"明年开春想盘一间铺子，自己做，不用再搭别人的线。"

"那你明年还常驻南边？"

谢燕来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水珠从他指间滴落，在盆面上砸出几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抬头看青瓷，声音平平的："不会常驻了。铺子盘下来之后打算雇几个人打理，我隔一阵去查一次账就行。"

青瓷擦着碗的手也慢了半拍。"那你平日里住哪儿？"

谢燕来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后厨的灯挂得低，昏黄的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很短暂，像是怕看久了什么话就会从嘴边溜出去。

"东院不是还有间空房么。"他低声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刷碗了。

青瓷把擦好的最后一只碗摞上去，手指按在碗沿上，冰凉的瓷面贴着她的指尖。她没有接话，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那天夜里青瓷回到西院，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谢燕芳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在看，见她进来冲她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