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39

青瓷被问得一怔。楚朝没等她回答，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我也就是问问。你在绣花的时候，他看了你三回，每回都超过五息。"

然后她就走了，青灰色袄裙的背影在薄薄的积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渐渐远去了。

青瓷站在门口，风灌进来把她的耳尖吹得发凉，可脸颊上却热着一小块，像被人拿温过的栗子贴着皮肤放了一下。

那天傍晚青瓷回书房收拾绣绷的时候，谢燕芳站在窗边看雪后的院子，残雪在暮色里泛着浅蓝色的光。青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燕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楚朝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青瓷侧过头去看他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些，眼底那些常年积着的精明和疲惫被窗外的雪光冲淡了大半。

"她问我，"青瓷慢慢地说，"守不守得住自己的心。"

谢燕芳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残雪上，可青瓷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一句压了太久的话。

"那你守得住吗？"他问。

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腕。袖口滑落下去，露出那颗青瓷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她又看了看右手腕，她娘给的那对银镯子叠在袖口底下，内壁那两个字贴着皮肤。

她把手腕放下来，抬起头看着谢燕芳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三爷，你转过来，我说给你听。"

谢燕芳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暮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的眉目照得格外清晰，那些平日的遮掩在这一刻像是被雪洗过一样褪了色，只剩下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青瓷仰着脸看着他，说："我守住了。从一开始就守住了。"

谢燕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像一池冰水底下终于有了一线春流的痕迹。

他没有问她守住了给谁。他像是已经知道了，又像是不敢确定，就那样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一小缕散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指尖从她耳廓边擦过去，凉凉的，可那一下的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青瓷回屋的时候，经过东院门口，看见谢燕来站在门廊底下看雪。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雪地相互望了一眼。青瓷把左手腕从袖口伸出来，那颗青瓷珠子在月色和残雪的反光里闪了一下。

谢燕来看见了，目光在那颗珠子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青瓷收回手腕，拢好袖口，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的时候炭盆还温着，桌上那只青瓷碗里的清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嵌着三片干枯的桂花花瓣，冻得透明，像是被时间封存的小小标本。

她把碗端起来放在炭盆旁边慢慢化着，然后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腕都伸到眼前。左手的青瓷珠子在灯下温润如初，右手的银镯子凉凉的，那两个字贴着皮肤，像一句隔着很多年传来的叮嘱。

她把手拢到胸口，捂着那两处温度，慢慢躺下来。

窗外又起了风，把屋檐上积了一天的残雪吹下来一层，扑簌簌地落在窗台上。青瓷裹着被子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闭上眼的时候心里安安稳稳的，像一只被金线锔好的碗终于盛满了水，一滴都没有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