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33

十月初八，城西那条小河果然如谢燕芳所说的那样，两岸全是金黄的芦苇，风一吹就弯腰点头，在河面上扫出一片细细的波纹。青瓷把毯子铺在岸边的草地上，扶着她娘坐下来，自己挽了袖子蹲在水边看谢燕芳穿鱼饵。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眉目间那股算计人的精明被秋阳晒淡了，露出底下一点干干净净的底色。他把鱼线甩进水里，然后靠着岸边一棵半歪的老柳树坐下来，手里松松地握着鱼竿，目光落在水面上，不说话。

青瓷蹲在不远处，把她娘带来的桂花糕和茶壶摆好，又拿了一小块碎瓷和一把小锤子出来，趁着等鱼上钩的工夫继续练她的锔瓷。秋阳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地晒着她的后颈和肩膀，把她手里那枚铜钉晒得微微发烫。

青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官袍的谢燕芳和平日里不太一样，腰带束得更紧了，肩线被剪裁服帖的料子撑得很直，整个人少了几分闲散，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像一把入鞘之后被认真擦拭过的刀。

她把那枝桂花插进自己屋里的清水瓶里，放在桌上那只锔好的青瓷碗旁边。碗里的水是早上换的，清透见底，一枝桂花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小片安静的金色暮色。

当晚西院果然加了好几道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碟青瓷她娘亲手做的桂花糯米藕。谢燕芳换回了家常的鸦青袍子，坐在偏厅里，面前摆了碗筷却没急着动，等着青瓷把她娘扶过来坐定。

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中间几道菜冒着热气。她娘端起酒杯——里头是温过的黄酒，谢燕芳特意让人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老酒——冲谢燕芳举了一下："三爷高升，我这老婆子没什么能送的，敬一杯酒。"

谢燕芳也端起杯，回了一礼："大娘折煞我了。这杯酒该我敬您，这些日子在府上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您只管跟杜七说。"

她娘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慢慢说："都挺好。院子敞亮，饭菜合口，大夫天天来，青瓷又陪在身边。"她顿了顿，看了谢燕芳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青瓷看得懂的掂量，"三爷待我们娘俩这么周到，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这恩情该怎么还。"

谢燕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瞬，落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青瓷碗里，语气平平的："大娘别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往后还要长住，您客气了我倒不自在。"

青瓷坐在两个人中间，低头吃着碗里的鱼肉，没插话。她觉得她娘和谢燕芳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彼此都在试探的东西——她娘在试他的真心，他在试她娘的接纳。两个人像是隔着一条窄窄的溪流互相递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过去，等着看水面怎么荡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有说有笑，气氛比她娘刚进府那会儿松弛了许多。到最后酒喝完了菜也见了底，她娘先起身回屋歇了，青瓷送她到门口转回来收拾碗筷。

谢燕芳还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看着窗外的月色出神。青瓷把碗碟叠好端出去，回来的时候见他还在那里坐着，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三爷今天高兴？"她问。